■ 云舒

初春，癌症晚期的父亲躺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了半月有余。当医生告知我们继续治疗下去意义不大后，母亲颤抖地在《放弃治疗同意书》上签下名字。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了，看着医生和护士陆续撤去父亲身上缠绕的透明管线，我知道，他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在护送父亲返乡的救护车上，我们姐妹俩跪在担架旁边轮流按压着呼吸球囊。母亲则蜷坐在副驾驶座整理着一沓厚厚的医院票据。家中早已倾尽所有，母亲拿出了毕生积蓄，我和姐姐也借遍了亲朋好友。

昏迷的父亲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虽不能言语，但尚存些许意识。熟悉亲切的老宅在铅灰色的雾霭中逐渐清晰，我俯身贴近他，轻轻地说：“爸，转过这个弯就到家了”。这时，父亲干枯的眼皮在颠簸中微微颤动，满是皱纹的眼角悄然滑落了一滴清泪。那滴眼泪至今仍灼痛着我的心——是对生命的渴望还是对至亲的不舍？我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

撤去简易呼吸机，父亲的生命像将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我数着他逐渐绵长的呼吸间隔，看月光漫过他渐冷的指尖……最后一口气息消散时，窗外惊起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惊碎了满屋寂静。

父亲走后，自责和悔恨时常在我的心头翻涌，悔恨没能留住他，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只顾着强装镇定，连句像样的安慰话都说不出口。

直到有一天，偶然在社交媒体读到琼瑶的遗书，她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宁愿选择翩然归去，也不愿成为依赖插管维生的卧床老人”。我想，也许没有让父亲浑身插管地困在冰冷的病房，而是枕着魂牵梦萦的故土安然入眠，是对他最大的孝顺和仁慈，也成全了他最后的体面和尊严。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辗转难眠时，回忆起在救护车上那个泪水滑落的瞬间，我还是会泪湿枕巾。

作者地址：十堰市北京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