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文瑄
从我记事起,每年冬季我的手都会生冻疮,肿得如同发面馍一般,烤火时双手犹如被千万只蚂蚁噬咬。母亲给我买来厚厚的手套,将干辣椒剪成碎片煮起辣椒水,待沸水翻涌成绛红漩涡时,她用手掌擒住我瑟缩的腕骨,将我那十根肿胀的“胡萝卜”按进蒸腾的辣雾里蒸熏,辣乎乎的烧灼感让我几欲逃脱,她的手却始终如镣铐般稳固。
约莫一刻钟,剧痛转为麻木,赤红褪作淡粉,母亲用指尖蘸取冻疮膏,在冻疮处抹上厚厚一层。不出三日,手上那些红肿便逐渐消退,指头重新泛起健康的粉白。
小学时我的身体不好,骨瘦如柴,一降温就会频发感冒或扁桃体炎,只靠吃药难以好转。每到此时,不管是雨雪交加还是半夜三更,母亲总会背上我奔向医院,之后我必定连着几日肌肉注射。
记忆里,注射的药剂好像是青霉素,棕褐色药液在玻璃瓶中泛着冷光。伴随着恐惧和忐忑,我颤巍巍地坐上高脚凳。当消毒棉球擦过皮肤的刹那,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后颈。此时,母亲扶住我的肩头轻声劝慰,让我不要紧张,僵硬的肌肉被她手中传递出的暖意悄然化解。
连日晨昏交替的肌肉注射,我两侧臀肌渐渐隆起青紫的“丘陵”,走路一瘸一拐。母亲心疼得直蹙眉,每晚待我蜷进被窝,她总会捧着温热的毛巾为我轻敷肿胀部位,缓解打针处的酸疼。在氤氲的热气里,我安然入眠。
长大后的很多年,每当我在途经医院,偶然嗅到医用酒精的气味,记忆仍会瞬间将我拽回那个永恒场景,白炽灯管滋滋震颤,那个战战兢兢坐在高脚凳上的小女孩,因为有母亲的陪伴而趋于平静。
清明将近,岁月如檐角滑落的雨滴,转眼已滴穿二十二载光阴。母亲离去时撕心裂肺的痛楚,已渐渐化作晨光里凝在窗棂上的薄霜。我忽然明白,有些记忆就像飘散的花絮,看似消散在风里,其实早已落地生根。
恍惚中我又忆起母亲,笑容中带着糯米酒酿般的甜香。
作者单位:郧西县林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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