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国章
门口老皂角树下,一向清闲的碓窝,每年重阳节这天,总是忙得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终于轮到我家。只见坐在椅子上的母亲把手伸进清水盆,沾一把净水,一次捏几疙瘩蒸熟的糯米酶饭丢下碓窝,便双手抱住重约上十斤的碓锤。她的脊背会随着碓锤的起起落落,嗵哧嗵哧的节奏,一弯一挺。那一下下低沉闷响的舂米声,在四面瓦屋围堵的小院中央,倒显得有几分别致和张扬。每舂一阵,母亲就用铲子兜底翻拾翻拾再舂,直到把满满一大镔铁钵泛着碎银子光晕的酶饭舂好舂完。
老家延续了九月九做黄酒的习俗三百年,同时,人们也会趁着这天忙碌做酒之余,家家都得匀出些蒸好的糯米,上碓窝舂舂,做一顿让家人们平时压根舍不得吃的重阳糍粑。
回家准备就绪。母亲接着尽快把案板清理一遍,洗洗手,抓一把面铺撒开。然后,就着汤钵一次捏起拳头大一坨舂好的糯米饭,放左右掌心来回拿捏倒腾,继而轻搓慢揉成一个个“铅球”型的圆。一字摆开置于案板上,再按成碗口大小的圆月状,两面撒上黑白芝麻轻按,让其充分粘附。因舂后的糯米酶饭黏度极高,制作时需随时把双手淋些清洁凉水。
待锅内散发出炽烈的热气,提起油壶,像茶艺师关公巡礼,悬壶沏茶那般,细细的、均匀的绕锅边倒上一圈。趁着热锅凉油不粘锅,迅速把半成品糍粑,挨个贴在锅上并盖上锅盖。瞬时,一股纯正麻油氤氲的浓香,在热锅的烘托下按捺不住急性,捷足先登,高调喷涌而出,从厨房飘向屋外。不说吃,光闻着那美味,也足以让人沉醉三分。
打糍粑,烧火是有严格讲究的,得保持足够耐心。不能烧硬柴大火猛攻,也不能把柴火仅烧在中间锅心。需用火钳夹住麦秸秆之类的柔和柴,绕灶膛边缘悠悠地边转边烧。这样,可避免内核密度极高的糍粑外糊里生。如同引导初上小学的孩子学习识字那样,急躁不得,务必循序渐进慢慢来,让时间沉淀下去,方可收到事半功倍的最佳效果。
约莫时间差不多了,只见母亲从灶膛一跃起身,掀开锅盖。噗通、噗通,拿铲子依序翻过那声音,那变幻娴熟的模样,像极了鲤鱼打挺。接着,再均匀地顺锅边淋上一圈香油。又是一阵炊烟袅袅起村头,柴火徐徐映灶眸。铁锅糍粑重阳时,香气四溢满屋流。
待我从屋外转回厨房,案板上满满一筐色泽金黄,还冒着滋滋焦香的糍粑已直逼眼前。“饿了,快洗洗手趁热吃吧。”母亲说。
我迫不及待拿起一个咬下一口,两面焦嫩酥脆,内瓤柔软粘糯。扎扎实实的珍馐里裹着咸香,合着熟芝麻迸发出的悠扬韵味,顷刻,回荡在我的唇齿之间。
“九九归真,一元肇始。”
那个稻香栗香满乡野的时节,是最后一次在老家,也是母亲余生最后一次,披挂上阵为我们打制重阳节糍粑。
曾经,意气风发的我,感觉农村生活多有无趣。如今方知,那个有田园炊烟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心安归处。源自,那是慰藉我亲情乡愁的永恒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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