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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想那口浆粑馍

■ 程长明

在电脑上敲出“浆粑馍”三个字时,我的口水差一点流了出来,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系着围腰伏身在锅台往锅上贴浆粑馍的样子。刚出锅的浆粑馍,清香扑鼻,软软糯糯,甜丝丝的,好吃得让人停不下来,直到撑个肚儿圆为止。

我的老家在农村,我的童年也在乡下。老家屋后300米左右的山坡脚下,是一条灌溉发电两用的水渠,我们称其为“长渠”。渠的两边,有很多油桐树,那是生产队栽种的,用来采摘桐籽榨取桐油,增加村集体收入。那个时候,我更关心的是油桐树的叶子,因为当苞谷快成熟时,母亲会让我去采一些叶子回来,给我们做浆粑馍吃。

油桐叶子生得阔大,叶柄细长,叶尖微尖,状如农村夏天常用的蒲扇。叶面光滑似涂蜡,阳光照过来,油亮亮的。如果有风来,宽大的叶子相互拍打,发出“哗啦啦”如拍手的声响。

油桐叶长得最阔大油亮时,坡地上的苞谷也基本上成熟了。母亲会选苞谷胡子刚变深褐色且略显干枯发焦、但尚未完全脱落的棒子掰下来。这样的苞谷指甲能掐破,流出乳白色稀浆,鲜嫩多汁,这是鲜食的最佳期。如浆液呈糊状或面团状,说明已变老,口感发硬发粉,那就不宜鲜食了。

老家那时有一盘小磨,是用两块青石,请我们当地的石匠一钎子一钎子凿出来的,做工很精细,现在已成老物件,摆放在老家的院子里。母亲将苞谷粒从棒子上掰下来,清洗干净,便开始磨浆。母亲右手握着磨把,匀速画圆,左手拿勺子,根据磨眼吃料的速度添加苞谷,添一勺,带少许清水,推几圈,金黄的苞谷颗粒从磨眼缓缓下陷。不一会儿,磨盘缝隙渗出乳白色中带着浅黄的浆汁,沿着下盘的凹槽汇成涓涓细流。推磨不能太快,快则浆粗;也不能太慢,慢则出渣。而且,磨出来的浆不能太稀,稀了不容易成形;太稠了又影响口感。在这两者之间,母亲总是把握得很好。慢工出细活,手工磨出来的苞谷浆,锁住了最原始的鲜甜,这是现代机械无法复制的、带着石磨气息的旧时光。一次浆磨下来,母亲的手臂酸疼,但母亲从不在乎这些体力消耗,她想的只是如何做好这顿饭,如何让几个孩子吃饱。

苞谷浆磨好,稍加沉淀,撇掉粗渣,母亲就可以做浆粑馍了。我们把从长渠边采来的大桐树叶清洗干净,剪去长长的叶柄,用干净抹布擦去水分,剩下的就交给母亲。只见母亲先将厨房的土灶调至小火,然后舀一勺苞谷浆平铺到桐树叶上,厚薄全靠母亲手上的经验和功夫。因为浆的稠稀把握得恰到好处,浆在母亲手里很听话,不撒不溢。平铺完成后,母亲又将叶子对折起来,放到热乎乎的铁锅里炕。此时锅里不能断火,但火势不能过大。火大了,馍还没熟,叶子就炕焦烤糊,影响口感。一面稍定型,就换一面继续炕,反复几次,浆粑馍就炕好了。好的浆粑馍,油桐叶炕得黄而不焦,馍馍软糯香甜不柴,入口有回甘。

我那时还在想,为什么要用油桐树叶包苞谷浆炕呢?现在明白,油桐树叶宽大厚实、柔韧度高,且富含油分,用叶子代替油脂防粘,既能防止苞谷浆粘在叶片或锅上,还能节省宝贵的食用油。叶片折起不易破损漏浆,还能让馍馍带上特殊的草木清香;而且叶子含有天然防腐成分,馍馍能多放几天不变味。在过去的农村,用这种方法做馍馍,是人们在物资有限的条件下,就地取材、物尽其用的生活智慧。

现在,菜市场一年四季都有卖浆粑馍的。受母亲手作浆粑馍的影响,我很喜欢在菜市场买这种半成品浆粑馍,既可当主食,也可以当菜。灶火点燃,冷锅放入浆粑馍,随着温度升高,馍的水分渐渐收干,这时沿锅边淋点油,再放入辣椒、花椒、姜片、小葱一同煸炒,干香有嚼劲,是下酒的好菜,吃的还是粗粮,健康又美味。当然,也可以和腊肉或鲜五花肉同炒。将厚浆粑馍改刀成小片,原本朴素的玉米香被油脂激活,迸发出深沉的焦甜。出锅时,肉香、馍香扑鼻而来。咬上一口,浆粑馍绵软香糯,肉质油润不腻,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口中相融,越吃越有味道。也有人自己买来嫩苞谷,用破壁机打浆,再加一点面粉,炕成小饼,那又是另一番滋味。

时代变了,市场繁荣了,苞谷浆也改头换面出现在大众视野。可我心心念念的,还是儿时常吃的、桐油树叶包裹炕出来的浆粑馍的味道。那是童年的记忆,那是母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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