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维满

提起斗笠与蓑衣这两样传统雨具，唯有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在农村生活过的老一辈人最为熟悉。如今雨衣、雨伞随处可见，已经很少有人认得这两样老物件。一顶竹编斗笠，一件棕织蓑衣，曾陪着父辈在风雨中躬身劳作，承载着一代人最难忘的乡土记忆。

每当城市霓虹次第亮起，我的思绪总会穿越岁月，飘回房县九道乡的老家。那里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青绿记忆：棕丝编织的蓑衣，搭配笋壳叶或箬叶层层叠压的斗笠。它们不只是遮风挡雨的寻常农具，更是故乡旧时光里最动人的温情注脚。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村，斗笠与蓑衣是农家必不可少的“两件宝”。彼时雨伞十分金贵，唯有走亲访友时才舍得取用，田间地头里，蓑衣斗笠才是农人最忠实的伙伴。正如古诗所云：“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句诗句，既是文人笔下的诗意田园，更是父辈们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真实日常。

一件蓑衣的制作，工序繁复、极费功夫，每一处细节都藏着手艺人的质朴匠心。匠人甄选陈年老棕树皮，经反复刷洗、彻底晾晒，再捻制棕绳、逐层缝缀，历经十余道工序方能完工。精工细作的蓑衣，棕毛紧实细密，雨水顺着表层往下流淌，内里始终干爽通透。蓑衣穿在身上虽然沉甸甸的，却能抵御狂风暴雨，兼具保暖之效，这份踏实安稳，是新式轻便雨衣难以比拟的。

斗笠则以翠竹为材，全靠乡里匠人纯手工编织而成。山间挺拔坚韧的水竹，韧性极佳，是编织斗笠的上乘原料。匠人挑选上好的水竹，用篾刀削去粗糙外皮与凸起竹节，只留白净柔韧的竹肉，再细细劈成宽窄均匀的细篾条备用。斗笠以竹篾搭建骨架，内层衬以笋壳叶或箬竹叶，里外均匀刷上桐油，轻巧耐用，一顶遮雨的斗笠便制作完成。

乡下人都知晓，斗笠透气性差、易聚热气，酷暑晴天从无人佩戴。白日下地劳作若需遮阳，农人多就地取材，折取带叶细枝条圈成帽圈，或采摘荷叶、桐树叶当作临时凉帽。斗笠自诞生起，便只为风雨而生。每逢阴雨连绵，农人戴斗笠、披蓑衣，便能照常耕田、播种、管护庄稼，不误农时。

上次返乡，我看见老屋土墙上，依旧常年悬挂着这套老旧的蓑衣与斗笠。经年累月的悬挂，见证着旧日岁月的人情冷暖。我依稀记得十二岁那年，跟着乡邻到水田插秧，原本晴朗的天气，骤然降下瓢泼大雨。生产队队长催促众人抓紧完工，大家纷纷低头冒雨劳作。隔壁的王嫂见我未带雨具，二话不说摘下头上的斗笠扣在我头顶，二哥也当即脱下身上的蓑衣，轻轻披在我的肩上。

冷雨裹挟着狂风劈头盖脸倾泻而下，王嫂与二哥浑身被雨水浸透，冻得瑟瑟发抖，而我却被斗笠与蓑衣护得严严实实。那一刻，一顶斗笠隔绝冷雨，一件蓑衣护住身躯，包裹其中的，是乡土邻里最纯粹的善意。一件老旧农具，盛满了乡村淳朴厚道的人情暖意。

时代步履不停，轻便雨衣、折叠雨伞走入千家万户，斗笠与蓑衣渐渐退出田间地头，慢慢淡出大众视野。如今很少有人再置办这类老物件，可我家中这套旧物件，依旧完好无损，静静安放着我的故乡回忆。每每望见斗笠与蓑衣，烟雨朦胧的田埂、父辈躬身耕耘的身影，总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数十年岁月流转，一笠一蓑依旧历历在目。它们承载着故土人间烟火，留住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成为镌刻心底最珍贵的乡土念想。

（作者系十堰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