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天申

少年时代的心，像是一扇没有围栏的窗，风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眼底盛着整座辽阔人间。那时候总爱与人闲谈，话题永远绕不开远方，总觉得天地广阔，有无数未知等待奔赴。坐在教室靠窗的课桌前，望着天边流云，便会畅想山外的江河、异域的风月，畅想未曾见过的山川湖海，畅想书本里描摹的理想与奇遇。

课余和三五好友围坐树下，一壶凉白开就能聊上整个黄昏。我们畅谈世间百态，品评万物风光，心中满是未经世事的热忱。那时候的向往没有边界，好奇漫无边际，总以为人生该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远行，要踏遍万水千山，见识世间所有盛大风景，不甘被一方狭小天地困住。街巷里寻常的三餐、琐碎的日常，从来入不了闲谈的话题，只觉得平淡烟火太过寡淡，配不上心中汹涌的憧憬。

那时总急于挣脱身边细碎，一心追逐宏大。看见杂志上的游记，便默默在心底规划前路；读到文人笔下的山河，便暗自期盼早日出发。总相信人生的价值藏在遥远的别处，那些柴米油盐、晨起暮归的日常，不过是暂时搁置的配角，是通往辽阔世界路上无关紧要的点缀。满心都是向外张望的热忱，目光长久落在远方，忽略了脚边盛开的野花，忽略了家中温热的饭菜，忽略了身边温柔细碎的陪伴。

清晨伴着天光起身，开窗通风，擦拭窗台浮尘，走进厨房清洗果蔬，慢火熬煮一锅温热米粥。买菜时和摊主简单寒暄，挑选新鲜的青菜、饱满的瓜果，为一日三餐细细盘算；傍晚收拾居所，浇灌几株绿植，静坐桌前整理琐碎杂物，在灯下简单烹煮一餐晚饭。

闲暇之时，不再执着与人高谈阔论天下，更多时候愿意安静独处。偶尔翻看旧书，不再痴迷书中波澜壮阔的远行故事，反倒留意文字里描写的一饭一蔬、四时风物。走在路上，目光不再一味远眺远山云海，会留心路边盛放的小花、枝头停留的飞鸟，以及晚风拂叶轻轻摇曳的模样。从前不屑一顾的琐碎日常，如今成了内心最安稳的归处。

只是历经世事才慢慢懂得，辽阔从不止于远方山河，安稳亦藏于方寸烟火。年轻时一心向外求索，渴望拥抱无边世界，是成长赋予的浪漫；年岁渐长向内安顿，安于三餐四季，接纳生活琐碎，是时光赠予的通透。

不必追逐虚无的宏大，眼前的一粥一饭、一朝一夕，便是独属于自己的完整天地。细碎日常里藏着踏实的温暖，平淡烟火中裹着安稳的幸福。曾经心向万里山河，如今安于方寸人间，褪去不切实际的幻想，在饮食起居的寻常光景里，寻得内心长久的平和与从容。

（作者住址：十堰市老虎沟路2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