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柳青

安徽定远东南六十里，坐落着一座孤清墓冢。它无帝王陵寝的巍峨恢弘，却历经千载风雨沧桑，依旧引得无数迁客骚人慕名踏访、络绎不绝。只因这一抔黄土之下，沉睡着一段最为悲壮亦最动人的千古情殇。坟头丛生着一种草木，名字清丽温婉，世人唤它——虞美人草。风起之时，细草婆娑、依依摇曳，似舞似泣，悠悠诉说着千年之前，西楚霸王与绝代虞姬的生死绝恋。

公元前202年，楚汉争霸尘埃落定。刘邦、韩信重兵合围垓下，夜色沉沉，朔风猎猎，四面楚歌四起，楚军军心溃散。穷途末路之际，项羽悲慨长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声苍凉悲怆，道尽英雄末路的无奈。虞姬立于残灯孤帐之中，默然和唱：“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一曲终罢，红颜拔剑、决然自刎，以一世芳华，成全霸王最后的突围生路，护其傲骨周全。

乱世烽烟无情，纵有万般不舍，项羽终究无力回天。他含泪割取虞姬首级，系于马颈，率八百铁骑趁夜突围，策马奔往乌江。行至定远阴陵，误信田父诓语，误入茫茫大泽，延误行军时机，终被汉军追兵赶上。一路浴血拼杀、节节败退，昔日千军万马，抵达东城之时，仅剩二十八骑。世人皆知项羽乌江自刎的悲壮结局，却少有人知，东城故地，才是霸王真正与虞姬诀别的断魂之处。

司马迁于《史记》中，浓墨重彩写尽霸王一生两大挚念：一为踏雪追风的乌骓宝马，一为倾城绝色的虞姬美人。半生南征北战，烈马是他沙场百战的铮铮风骨，美人是他乱世浮沉的脉脉温柔。身陷重围、大势已去之际，项羽早已置自身生死于度外，唯一牵挂，便是不愿心爱之人、贴身之物落入敌手、蒙受屈辱。

虞姬通透决绝，深知他壮志未酬的不甘，亦懂他身不由己的困顿，故而以一死斩断牵绊，成全霸王最后的尊严与生机。项羽携其首级浴血突围，深情至此，可见真心。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反观刘邦，兵败逃亡之际，为求自保，竟狠心将亲生儿女推落车下，苟且偷生，凉薄至极。两相映照，霸王磊落坦荡、重情重义的风骨，高下立判。最终，项羽将相伴半生的乌骓马赠予乌江亭长，一身傲骨不屈，挥剑自刎，随虞姬而去，生得坦荡，死得壮烈。

相传虞姬仓促下葬之后，一夜之间荒冢隆起，自成高丘。坟上破土而生的芳草，茎干赤红如染血，枝叶纤长柔婉。每遇清风拂过，便随风翩跹摇曳，宛若美人生前曼妙舞姿，楚楚动人、依依含情。世人皆言，那是虞姬不散的香魂，千载悠悠流连故土，化作芊芊芳草，岁岁临风起舞。一草寄相思，一冢藏长恨，千古风月皆系于此。

千百年间，无数文人墨客慕名至此，为霸王扼腕叹息，为虞姬垂泪动容，更为这含情载恨的虞美人草落笔题诗，留下无数传世篇章。诸多吟咏之作中，清代吴嘉纪的《虞美人花》最为凄婉入骨：

楚汉今俱没，君坟草尚存。

几枝亡国恨，千载美人魂。

影弱还如舞，花娇欲有言。

年年持此意，以报项家恩。

楚汉霸业终成空，风云帝王皆归尘。唯有坟前这株虞美人草，历经岁月寒暑、岁岁常青。它载着亡国悠悠遗恨，藏着美人脉脉芳魂，迎风而舞，不语含情，默默守护着这段流转千载、至死不渝的绝世爱恋。让一段乱世深情，在草木岁岁枯荣中，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作者单位：郧阳区水利和湖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