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尧
再过几日,便是农历六月初六。鄂西北竹溪乡间,自古就有“六月六做豆豉”的习俗。
豆豉,俗称黄豆酱,原本盛行于川、渝、云、贵一带。竹溪与川渝山水相连,地缘相近,饮食风俗自然相通;再者,这片土地包容宽厚,早年接纳各地流民定居,终把“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各式口味揉进寻常灶台,慢慢形成家家户户自酿豆豉的老传统。
从前物资短缺,冬春时节鲜少有新鲜蔬菜,一坛豆豉,便是一家人整年下饭的佐菜。六月六做豆豉,讲究天时。天热湿重,黄豆发酵得透,能长出满身的黄霉菌。老人们还说,这天取来的“六日水”最有灵气,泡豆煮豆,豆豉醇香不酸。
从我记事起,每年六月六,母亲都没闲过。耳濡目染间,那工序也就烙在了我的心里。挑上两三碗圆滚滚的黄豆,清洗干净,用冰凉的井水泡上一宿。第二天,用柴火大灶熬煮,撒一小撮食用碱面,直到豆子煮得软烂,用手指轻轻摁一下就断。捞出来装在饭筐里,沥干水分,再铺上大清早摘回来的香椿叶或者黄蒿——全程切忌沾染生水,一旦沾水,豆子极易生蛆。等到黄豆遍生白蒙蒙的菌丝,用筷子一搅能拉出长长的纤丝的时候,便可拌入佐料:花椒、辣椒粉、姜丝、蒜泥、盐,再淋上白酒或者米酒洑汁,最后再浇一碗滚烫的香油或菜籽油,“滋啦”一声,浓郁香气瞬间四散开来。拌匀了,放在远离蚊虫的阴凉处慢慢晾凉。凉透了才能装进坛子里密封,不然酿出来的豆豉会泛酸。封坛后静置腌制,让黄豆充分吸纳各类香料滋味。约莫半月,取出摊开晾晒至七八分干即可,再次收坛;若是晒得过于干硬,便会失去软糯口感。
豆豉炒苦瓜,能压苦涩;蒸红肉,能解油腻;炒腊肉,更是人间绝味。豆豉富含益生菌、氨基酸,开胃得很。我自小偏爱这味道,哪怕不炒菜,抓一把干豆豉,也能扒下两碗饭。上大学那会儿,每次离家,母亲总要用清油把豆豉炒得油润透亮,装满一大罐头瓶塞进我的行囊。想家了,胃口不佳时,挖一勺就着米饭吃,满口乡土醇香,仿佛家乡近在唇边,母亲就守在身旁。
母亲为人和善淳朴,新豆豉开坛,最先分出几碗送给城里亲友,人人都称赞她做的豆豉干净地道、风味绝佳。如今生活条件改善,大棚蔬菜四季供应不断,母亲却依旧守着老规矩,年年酿造,从不间断。昨日我劝她:“妈,去年的豆豉还有,今年就别做了!”她摇摇头:“习惯了,图个新鲜。你爱吃,外地的几个亲戚也喜欢。一年到头、两年到尾都没在家里吃顿饭,带些去,我心里才踏实。”
岁岁年年,母亲在灶台边渐渐添了白发,可她的手艺始终没变。时光流转,口味会变,唯独母亲记挂儿子爱吃什么的心思从未改变。纵使相隔千山万水,一个质朴厚道的乡间妇人,想着把自己亲手制作的乡土美味分享给亲友的念想,没有变。
(作者单位:竹溪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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