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代新成
山里野果中,数“叉叉果”熟得最早。每见绿叶丛中点点红星缀满枝头,我总会忍不住摘下几颗。轻轻一咬,果肉细腻如丝绸一般,在舌尖缓缓化开,酸中带着清甜,让人顿生喜悦,对过往时光无限遐想。
“叉叉果”在各地叫法繁多,趣味十足:羊奶奶、苦竹泡、媳妇脚、狗蛋子、叉八果、杈把果……还有叫“裤裆泡儿”的。我的家乡房县,独称它“叉叉果”,大抵是依着果子的形状得来的名字。它的学名为蓬蘽,属蔷薇科悬钩子属植物,多生长在向阳山坡、灌木丛或是田埂地头。三月初花开,如淡雅小花,至四月初,长成了胖胖的“小叉叉”,初夏满枝“叉叉果”沉甸甸垂落,成熟时通红鲜亮,恰似一簇簇山野星火,热烈又动人。
犹记儿时,初夏放学,我们奔向学校后山的小树林,寻觅枝头鲜红透亮的叉叉果。男生踮脚拉下低垂的枝桠,女生伸手接应捡拾,高个子抬手探取高处果实,小个子踮足仰头,细细挑选最红最饱满的果子。大伙将采摘的鲜果堆在一处,围坐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路过的长辈总会笑着叮嘱,莫贪多,免得吃坏肚子。孩童们的嘴角被红色果汁染得通红,欢声笑语回荡在山谷,纯粹又热烈。
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野果的成熟时节,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个孩子心底。寻常日子里,温饱尚且难得,山野鲜果便是最珍贵的慰藉,以至于年少时,梦里都是采摘野果的情景,醒来口水打湿了枕头。
最难忘老屋旁的一丛叉叉果树。无人打理,自生自长,树长不高,但枝丫肆意舒展,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儿时的夏日,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没有纷繁复杂的玩具。放学了约上伙伴,迫不及待跑到“叉叉果”树下,望着满树诱人的“叉叉果”,眼里满是欣喜与渴望,生怕被林间小鸟抢先啄食。
农忙时节,父母整日忙于农活,没时间管我们,放学回家,便埋头采摘,指尖、嘴角、衣襟都染上了“叉叉果”紫红色汁液,在争抢摘果时衣服被刺划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相视一笑,满心欢喜早已盖过窘迫。即便回家后免不了长辈几句轻声数落,也从无半分懊恼。
上小学时,家中姊妹四人,每日放学必先打猪草、拾干柴,劳作归来,方能吃饭。我们分工,一个大的带一个小的打猪草、捡干柴,以此保障安全。家乡山上到处都是大麦果、小麦果、山桃、杨桃等,我们一边劳动,一边摘野果,颗颗饱满,吃起来甜中略带点苦,却丝毫不减我们对它的喜爱。
至今难忘童年劳作的点滴,大姐为了扛起重活,她跪在地上,费力挣扎两三次,才能直起身扛柴捆。她总把最大最甜的野果带回家,不让我多吃,要留给长辈吃,夕阳西垂,我们姊妹几人背着劳作所得,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影,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炊烟袅袅的村落。
叉叉果从不挑剔水土,无需人工悉心照料,春风一吹,便抽出嫩绿的枝叶,层层叠叠,绿意盎然,悄悄孕育着满树甘甜。山野田间,随处可见它的身影。只因果实小巧、产量有限、不易储存,且口感因生长环境略有差异,经济价值不高,故而始终在山野自然生长,自生自灭,极少有人人工培育栽种。老家有一种野果类似于草莓,伴随着大麦、小麦黄熟而成熟,所以分别叫大麦莓和小麦莓,大麦莓色呈橘黄,成熟较早;小麦莓熟得稍晚,色泽黑红,二者皆是酸甜可口,枝身带刺。忽然想起鲁迅先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的描写:“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野果大多生长于荆棘丛中,为了生存和自我保护,不然还未成熟就没了。我也试过移栽“叉叉果”到花盆里,没过多久便枯萎凋零,便就此作罢,大概是水土不服吧。
今年五一放假,我带儿子回到老家,采摘一捧“叉叉果”,让他品尝,他说都有一点苦涩,不好吃。我告诉他:“野果尚未到完全成熟的时节,青涩在所难免。这便如同年少的你,看似身形挺拔、俨然成人,却未曾历经风雨磨砺、岁月沉淀,心性尚且稚嫩青涩,不够沉稳通透。人生亦是如此,年少多尝几分苦涩、历经几番挫折,往后的日子,才能品出真正的甘甜。”
如今多数父母,总想为孩子规避所有风雨,盼儿女一生顺风顺水、前路坦荡。我却告诉儿子:“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会尝到哪种滋味。”儿子如有所思,轻轻点头,似有所悟。
故乡山野的清甜,是镌刻在岁月里最治愈的童年记忆。那些不起眼的叉叉果,是属于我们那代人的童年小秘密。
心念故里,岁岁年年,每一次回望、每一次归来,都是与童年时光的隔空对话,让我重拾久违的纯真与欢喜,守住心底最温柔的故乡底色。(作者单位:房县县委政法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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