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山县得胜镇新落成的袁白涛陵园内，一方石碑静静伫立，碑侧镌刻着于右任当年亲题赠联：“天野常清旷，心地本光明。”

从1900年降生至1975年魂归故土，袁白涛的生命轨迹跨越75个春秋。距陵园不远处的阴湾故居，旧屋静默，土墙黛瓦间仍留存着他晚年手书的质朴心迹：“心存善念何求福，家住阴湾仍向阳。”从武昌入党到上海被捕，从太行游击到西安铁窗，从长安画坛到竹山村屋——袁白涛的一生，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与长安画派创始人之一的双重叠影，更是一个共产党员以赤子之心、以笔墨为剑，在时代洪流中写就的不朽传奇。他以一生坎坷践行信仰，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熠熠生辉的印记。

■文、图/特约记者陈昌荣

竹山少年，执笔从戎

袁白涛，原名知泂，字衔，号福华，1900年出生于竹山县得胜镇一个书香世家。幼年时，他在传统经史、诗词书画与金石篆刻的浸润中成长，深厚的家学底蕴为日后艺术造诣打下坚实根基。父辈期望他安守书斋、承继家业、光耀门楣，可他生性刚直豪爽、胸怀壮志，自幼便立下走出大山、报效家国的志向。

1924年，他考入湖北省立农业高级中学。彼时的武汉，大革命浪潮风起云涌，进步思想遍地传播，无数热血青年投身救亡图存的时代洪流。1926年11月，26岁的袁白涛在武昌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自此他与中国革命结下不解之缘。此后，他先后与林育南、董必武等革命前辈一起深入基层，组织工人运动，在艰苦斗争中砥砺初心、锤炼信念。

1927年至1930年间，他历任武昌县委组织科长、上海互济总会组织部秘书等职。即便革命转入低潮，白色恐怖笼罩大江南北，他也从未退缩。1930年夏，他冒着生命危险秘密返汉，出任武汉市委交通科长，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传递情报、联络同志、维系党组织运转，用实际行动诠释对党忠诚。

沪上风雨，铁窗二载

1930年底，同为中共党员的妻子侯秋影因叛徒告密不幸被捕，袁白涛被迫紧急撤离，辗转前往南京、上海，继续坚持地下工作。1931年，他出任上海互济总会组织部秘书兼干事，同年秋调任沪东区互济会主任。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他挺身而出，兼任上海民众反日救国联合会理事，与黄洛峰（后任文化部出版局局长）等人并肩作战，广泛发动群众，组织开展抗日救亡运动，全力声援东北抗日军民。

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十九路军将士血战上海、奋勇抗敌。袁白涛第一时间挺身而出，组织工人、民众筹备物资、支援抗战前线，用行动彰显家国担当。同年8月，他以互济会指挥身份，组织群众游行，坚决反对《淞沪停战协定》，欢送东北义勇军北上抗日，却在北站海宁路不幸被捕，再次落入敌人手中。

在狱中，他遭受残酷刑讯，却始终严守党的秘密，团结狱中难友坚持斗争，直至1935年12月获释。1936年他返回武昌，恢复党籍，以武昌航政局书记身份作掩护，继续从事地下工作，默默为革命事业奔波。

太行转战，洛阳潜伏

1936年底，受董必武电召，袁白涛奔赴郑州十三军游击司令部，担任中校秘书，投身抗日武装筹备工作。1937年2月，他出任洛阳抗敌后援会话剧团团长，随部队开赴太行山一线，以文艺演出为载体，点燃群众的抗日热情。同行战友中，还有《歌八百壮士》《在太行山上》的词作者桂涛声，二人以文艺为利刃，在太行山区留下了坚实的抗日足迹。

第二次国共合作初期，洛阳局势错综复杂：第一战区司令部、河南省政府、军统、中统、八路军洛阳办事处、中共河南省委齐聚于此，暗流涌动、危机四伏。袁白涛受省委书记刘子久委派，深入伊川、洛阳一带开展地下统战工作，1938年4月担任伊川县委统战部部长，以“县府建设科长”这一公开身份为掩护，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团结进步力量、瓦解敌对阵营，圆满完成各项隐蔽战线任务。

同年8月，因身份不慎暴露，袁白涛被迫撤离伊川，9月转赴太行山，担任河北民军第一游击支队秘书长，与河南省委军委书记张之朴领导的抗日义勇军密切配合，协助八路军洛阳办事处转运军需物资、输送进步青年奔赴延安。为稳固地下交通线，他在洛阳南关贴廓巷“八办”附近创办“益发商行”“益友商行”，以画家、经理双重身份从容周旋于国民党军政人员之间，同时兼任河南省卫生处秘书，策应行都国医院秘密救治八路军伤员，为抗战事业立下汗马功劳。

1941年1月，“益友商行”突遭特务包围搜捕，在外办事的袁白涛侥幸脱险，连夜孤身逃离洛阳，辗转奔赴西安，开启一段隐姓埋名的岁月。

长安埋名，画里乾坤

抵达西安后，袁白涛寄居友人家中，深居简出，试图躲避反动势力追查。可命运多舛，1941年4月，他在街头偶遇原上海互济会一名叛变的同事，对方贪图赏金，立即向伪陕西省党部告密。袁白涛再次身陷囹圄，被关押于调统室，饱受折磨。

严刑拷打未能折其傲骨，威逼利诱无法动摇其信仰。长达五个月的审讯，他始终坚贞不屈、大义凛然。特务遍查无果，加之辛亥元老、著名书法家景梅九，民盟成员田亚民等各界爱国人士多方奔走营救，他得以保释出狱。但此后一直被特务监视，无法与党组织取得联系，只能以卖画、教书为生，在笔墨世界中坚守初心、寄托情怀，直至新中国成立。

新中国成立后，袁白涛历任西安市文联常委兼副秘书长、西安市美协副主任、西安国画研究室副主任等职。他与赵望云、石鲁、何海霞、方济众等艺术家相互切磋，共同探索中国画革新之路，成为长安画派早期重要创始人之一。袁白涛一生创作书画作品千余幅，20世纪50年代多次参加全国及西北美术展览，《大地回春》《牵牛小鸡》等佳作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作品远播朝鲜、东南亚，以笔墨展现时代风貌。赵望云之子赵振川曾回忆：“高高的个子，清瘦的身材，深邃的目光……我父亲十分器重、信任袁先生。”

情系故乡，丹心向阳

1965年，65岁的袁白涛回到阔别四十余载的家乡——得胜镇。晚年伤病缠身，他也从未消沉。他强忍伤痛，以笔墨抒发胸中浩然之气。乡邻搬家、娶亲，请他写喜联、春联、画年画，他分文不取，尽心尽力，用善意回馈这片养育他的土地。

1972年12月，他在给妻子的回信中写道：“我想我等一生，是充满斗争热潮、不平凡的一生……即使监狱生活可算最苦的，遥想当年，与同志们坚持斗争，苦尽甘来，亦颇自豪。”晚年的《百花诗集》更是他的自画像：“生来称铁骨，壮志气昂扬；历尽风霜雪，寒梅不改香。”“老成垂白首，犹有向阳心。”字字句句，皆是不变的初心与气节。

1975年5月16日，这位饱经沧桑的革命前辈、艺术大家安然辞世。

袁白涛的一生，像一幅被岁月揉皱又缓缓展平的长卷——墨迹里有武昌的灯火、上海的镣铐、太行的风雪、西安的画案，以及得胜镇阴湾那间茅棚里的坚守。

作为记录者，我常常在故纸堆里与这样的灵魂相遇。他们不曾留下惊天动地的宣言，却用一生回答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人该如何活着？袁白涛用一生的坎坷，给出了他的答案——以赤子之心，铸毕生忠诚。

如今，当我们伫立在得胜镇袁白涛陵园前，在《丹心向阳》的书页间穿行，皆是在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历史从不真正消失，它只是等待被重新看见、重新讲述。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通过这一页页纸张，让英雄归来，让那份浩气在字里行间重新流淌，永不熄灭。

而今，他的陵园静立在竹山得胜镇，他的画作在博物馆里陈列。但我更希望，我们能透过这些静态的展品，看到那个动态的、滚烫的灵魂——看到一名共产党员的忠诚，看到一名艺术家的风骨。

新落成的袁白涛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