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婧

在我幼时记忆里，二爹始终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一身书卷气，待人谦和有礼，是爷爷奶奶引以为傲的儿子，也是家族中人人称赞的榜样。他从普通中学起步，凭优异成绩考入重点高中，继而考入理想大学。在校期间，他身为学生会骨干、中共预备党员，在毕业前便被学校定为选调生，前程一片光明。

他对我们格外疼惜。我儿时大半的欢喜，都来自他与姑姑。他们常常瞒着家中长辈，悄悄带我去乡间小溪，踩着凉水抓鱼摸虾，肆意嬉闹。溪水潺潺，绕着青石缓缓流淌，林间满是欢声笑语。那时的我无忧无虑，满心都是自在与惬意。他从不会因我年幼懵懂而敷衍应付，总是耐心听我讲那些天马行空的童言稚语。

我刚识字时，对书本充满好奇。他一有闲暇，便抱着我坐在庭院树下，一字一句教我诵读诗文。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如春日暖风，轻轻为我推开认知世界的大门，让我自幼便浸润在书香之中，懂得求知的美好。二爹向来严于律己，对我却从无严厉的说教，只是悉心引导我懂礼貌、知善良、明分寸。上幼儿园那三年，每日清晨我哭闹着不肯入园，他一得空闲，便坚持抱着我、哄着我送进校园；放学时分，幼儿园门口也总能看见他等候的身影。他懂我孩童的小心思，包容我的小任性，守护我的小骄傲，在我茫然无措时，给我稳稳的依靠。那时的我，日日掰着指头盼他放假归来，盼他陪我玩耍、听我碎碎念，再带我去溪边尽情撒欢。

那些平淡日常里的默默陪伴，一点一滴融进成长岁月，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他曾笑着说，等毕业工作，要陪着我长大，护我成人。这句话，我记了许多年。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他大学毕业当日，归家途中突遇车祸，不幸离世。还未好好相伴，还未等我长大，还未来得及说尽心底的感恩与依恋，二爹便猝然离去，留给我们全家无尽的悲痛与措手不及的遗憾。

离别那日，天阴云重。站在病房外，看着爷爷奶奶老泪纵横，哭晕又醒，醒后又被痛苦裹挟，反复念叨他的好，不愿接受现实。“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那一刻，心被狠狠揪住，痛到窒息。时隔多年，想起仍泪湿衣襟。

起初，我总固执地觉得他从未走远。恍惚间，总以为能听见他开门的声响，看见他坐在客厅笑着唤我，能与他吃饭闲话。日日在门口痴等，等来的却只有空荡房间与无尽寂寥。渐渐才懂，有些离别是阴阳相隔，再无相见，再无拥抱，再无轻声叮嘱。

2018年大学午休，我竟梦见二爹。他站在不远处，温和依旧，轻声说要离去，叮嘱我完成学业、坚守本心，去追寻星辰大海，活成想要的模样。伸手去触，却遥不可及。泪水汹涌，猛然惊醒，枕巾湿透。“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窗外阳光明媚，我心却满是失落与想念。

（作者单位：茶店镇中心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