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正强
吕子到税务所上班,板凳还没焐热,就被扔进了大山深处。群山像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把章扒沟、敖家凸、碾子坡一圈圈箍在里面。沟沟相套,山山叠压,放眼望去,林海沉沉,连天光都显得逼仄。别说小汽车,连条能推板车的路都没有。脚下是山民世代踩出的羊肠小道,碎石尖利,藤蔓专跟裤脚作对,陡坡快竖起来了,抬头一望,山尖都快怼到眉骨上。他一个城里娃,走惯了平展展的水泥路,一踏上这险象环生的山路,心悬在嗓子眼,腿肚子直打颤,走两步晃三晃,步步都像踩在钢丝上。山是沉默的,却也最会捉弄人。风从谷口钻进来,带着湿冷雾气,刮在脸上跟细砂纸似的。路越走越窄,人心也越走越沉,活像被大山攥在手里。
作为山沟里最年轻的税务员,他的日常就是翻山越岭上门收税:开店纳工商税,养畜交畜牧税,杀猪宰羊有屠宰税,山货药材逃不掉特产税。一笔笔都要记进账本,半点儿含糊不得。全凭两条腿,一天下来,脚底血泡叠血泡,双腿重得跟灌了铅一样。有一回天黑路滑,他一脚踩空,顺着坡滚下去,浑身湿乎乎像个泥猴,膝盖肿得发亮,趴在床上半天缓不过劲。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他唉声叹气:再这么跑下去,税没收到多少,人怕是先要给大山当“土特产”了。
巧的是,吕子打小就稀罕驴。爱它憨厚温顺,更爱它一声不吭、闷头干活的韧劲。如今在山里寸步难行,对驴的喜爱直接拉满,恨不得当场就牵一头。
他每月工资少得可怜,才二十几块,可还是咬碎牙托人买回一头毛驴。从此,驴成了他收税路上的专属“座驾”兼“铁哥们”。别人养驴都是随便糊弄一口,吕子倒好,比对自己还上心。收工就去割鲜嫩的草,拌上麸子;喝水只挑清冽山泉水;冬天怕它冻着,驴棚铺得暖暖和和,比自己被窝还讲究。同事笑他:“就这点工资,养驴比养自己还舍得,小心下个月喝西北风就咸菜!”
吕子嘿嘿一笑,一脸理直气壮:“这破山路,没它我真走不了,难不成天天滚山坡啊?”骑顺之后,他随口编了首打油诗:
毛驴驮我走山弯,陡坡险路不犯难。
上坡喘吁步慢慢,下坡小心脚珊珊。
不与车马争快慢,只图稳当一身安。
崎岖小道随心过,骑驴赶路也悠然。
张果老骑驴是修仙赏景,他骑驴是赶工收税,硬生生把风雅活成了烟火气。“骑驴看账本——走着瞧”,在他这儿成了日常标配:驴背上驮着旧布包,里面装税票、账本、钢笔;驴蹄“哒哒哒”敲山路,山风一吹,账本哗哗响,活脱脱一个山乡收税账房,滑稽又精神。
山道空旷,寂寞能闷出鸟来。他便学着古人骑驴吟诗,更练出一桩独门绝技——和驴对叫,堪称山沟一绝。
驴“昂——昂——”一嗓子,高亢嘹亮,山谷都震出回音。
吕子也跟着“昂——昂——”,学得惟妙惟肖,比学人话还认真。驴一听有人接茬,立马来劲;再叫一声,他立马跟上。一人一驴,在空寂山野间一唱一和,跟对山歌似的,冷清山路瞬间热闹得能开演唱会。
上坡时驴累得浑身发抖,呼哧带喘,他就轻轻拍驴脖子哄:“晓得晓得,慢点儿不催你,咱不跟摩托车比速度。”
溪边饮水,驴喝痛快了仰头长叫,他也跟着应和:“多喝点,解解乏,等会儿还要翻山越岭搞事业呢。”山民老远听见,就笑着扯嗓子喊:“快听,税务所的吕子又跟他的驴唠嗑、开演唱会啦!”
谁也没料到,日日与驴相伴,吕子竟也养出了一身“驴脾气”:平日里笑眯眯、好说话,跟谁都合得来;一沾收税的事,立马变脸,犟得跟拴在石碾上的驴一样,认死理、不认人情,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远房表亲开小铺,想少交税,赶紧递烟套近乎,一脸精明:“都是自家人,通融一下,以后我帮你喂驴,保证喂得膘肥体壮!”
吕子手一推,账本一翻,算得明明白白,半点儿不含糊:“表叔,亲戚是亲戚,税是国家的,一分不能少,您可别让我为难。”
熟人杀了年猪,想躲屠宰税,拽着他就往屋里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刚炖好的肉,香得很,吃了再说,税好说,好说!”
吕子连忙后退三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猪都杀了,账明摆着,税必须交。饭我不吃,规矩不能破,吃了嘴软,我可没法干活。”
就连常帮他喂驴的大伯,想少报几只羊、瞒点山货,挤眉弄眼打商量,他照样蹲地上一笔笔登记,分毫不让:“大伯,您帮我喂驴我记心里,可该多少就多少,瞒是瞒不住的,大山都看着呢。”
山民私下议论:“这娃真是跟驴待久了,平时温顺得很,一较真,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比驴还犟!”他听了也不恼,摸着驴毛乐呵呵一笑:“驴就认正道,收税也一样,公道才稳当,不然晚上睡不踏实。”
可日子终究是紧巴得扎心。
山风越冷,开销越紧。二十几块钱,要吃要喝还要养驴,常常左支右绌,紧巴巴过日子。那天收税归来,天色阴沉,山雾压得低低的,他累得几乎散架,趴在驴背上昏昏沉沉。脑子里忽然鬼使神差蹦出个缺德又好笑的念头:要不……干脆卸磨杀驴,改善改善伙食?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差点从驴背上栽下来。
心猛地一沉,又酸又涩,像被驴蹄子狠狠踹了一下,臊得满脸发烫。
他咋能这么缺德呢?
这头驴陪他翻了多少险峰,过了多少深沟。雨天踩泥,晴天顶日,多少税款都是它一步一步驮着他收回来的。多少个寂寞黄昏,是驴叫陪他解闷;多少段险路,是它稳稳载过山崖,没让他再滚山坡。一人一驴,早就是深山里相依为命的老伙计。别说杀,大声骂一句他都舍不得,骂完自己都心疼。
杀,不忍心,下不去手。
卖,又怕遇上狠心人家,亏待了这老实伙计。辗转一夜,眼睛都熬红了,他终于打定主意:把驴送给相熟的邻居。那人厚道,会伺候牲口,住得又近,日后还能常见面,也算给老伙计找了个好归宿。
送驴那天,山风轻轻吹着,像是在叹气。他蹲在驴跟前,一遍遍摸着它的耳朵,絮絮叨叨,跟交代后事似的。驴也似通人性,用头蹭他手心,低低呜咽,委屈巴巴的。吕子鼻子一酸,喉间发哽,终于也轻轻“昂”了一声,跟对山歌似的,算是告别。
就在这之后不久,山道渐渐拓宽,公路修进了山沟,汽车、摩托开进深山,洋气极了。收税方式规范了,他再也不用骑驴颠簸在山路上。可那段驴背上的日子,他始终忘不了。苦是真苦,累是真累,可回想起来,全是暖乎乎的,连当时的狼狈都变得好笑。如今偶尔在村口遇见那头驴,它膘肥体壮,看见他还会“昂昂”叫两声,他心里依旧软成一团,忍不住上前摸两把。
在竹溪,吕子骑驴收税、与驴对歌、一身驴脾气的往事,成了一则又好笑又暖心的传奇,藏在山风里,留在老辈人的记忆里。

本期推荐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