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园

春风拂过，又是清明。后山平地上长眠的父亲，离去已整整二十年了。坟头的野草青了又黄，黄了复青，二十个春秋流转，这片父亲耕耘一生的土地，依旧藏着我心底最绵长、最厚重的思念。

爷爷体弱多病，大伯十七岁参军远行，重担过早地落在了父亲的肩上。他高中未念完，便放下书本扛起锄头，和奶奶一同守着后山的两块平地。春种秋收，寒来暑往，用一双糙手，撑起了一家老小的生计。我们兄妹三人，姐姐身有残疾，妹妹年幼，我最是调皮，童年的时光，大半都缠在这片田地里，跟在父亲忙碌的身影里。

几亩薄田是全家的指望，棉花、红薯、玉米、油菜，一季接着一季，从无闲时。父亲的背影，总是弯伏在田垄间，像一棵老树，沉默却有力量。年幼的我不懂那份辛劳，只知跟在大人身后嬉闹：看他和奶奶挖花生，便偷偷剥几粒塞进嘴里；跟着翻红薯藤时，他会用粗糙宽厚的手掌，裹着我的小手慢慢梳理藤蔓，轻声叮嘱：“红薯要晒足太阳，才长得饱满甘甜。”他说这话时，眼底的温柔，比秋日的暖阳更动人。麦收时节是最忙的，父亲挥镰割麦，手起刀落利落干脆，母亲紧随其后捆扎装运，一家人靠着肩挑背驮，把一年的收成运回家，也把日子的希望扛在肩上。

后来我赴镇上求学，离家渐远，每次归乡，总能闻到灶间腊肉的香气——父亲总会早早取下腊肉，嘱咐母亲做给我吃。他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尽的泥土，那是他一生与土地相伴最深刻的印记。

父亲当过村小组长，也做过村里的电工，一年四季从无闲暇。他生性沉默寡言，从不诉苦，从不抱怨，日子再难也始终低头向前。农忙时犁田耙地，农闲时走村串户检修电路。他写得一手好字，村里的账本经他之手，记得工工整整，分毫不差。踏实正直，是乡邻对他最中肯的评价。

2005年的那场意外，猝不及防地带走了父亲，也带走了我最坚实的依靠。一晃二十年，那个跟在田埂间嬉闹的孩童早已长大，可对父亲的思念，从未消减，反而在每一个春日来临之际，愈发浓烈。

如今春风再起，坟头的青草随风轻摇，像是父亲沉默的低语。我伫立坟前，恍惚间又看见他在田间劳作的身影。那些藏在花生秧、红薯藤、麦垄里的温情，那些沉默无言的父爱，如同后山的泥土般厚重，深深沉淀在我心底，成为生命里最温暖也最柔软的牵挂。我知道，父亲从未真正离去，他化作了这片土地的风，化作了田垄间的光，永远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我，岁岁年年，伴春而来，从未走远。

（作者系郧西县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