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舒
备战公务员考试的那三年,父亲的糖尿病一点点发展成了尿毒症,后来又恶化为肾衰竭。每周三次去医院做血液透析,成了他雷打不动的功课。
在医院透析室,我看着他脖子埋着的透析管,引出暗沉的血液,在机器里翻滚、过滤、净化,再缓缓流回他日渐衰败的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人窒息。父亲已经麻木于这种周而复始的折磨,只是枯坐着,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透析结束后,我扶着他往家走。小县城的街上还是老样子,卖菜的吆喝,骑车的铃铛,孩子们追着跑,热闹得很。可这份热闹像隔着山,与我们父女俩无关。风里的烟火气、人声的嘈杂,都暖不热我心里的凉,只感到脚下的路沉得很,连呼吸都带着勉强。
后来父亲的脸越来越白,步子越来越慢,身子也越来越沉。医生说能试的都试过了,我们能做的只剩陪伴。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再也下不了床,只能终日躺着。孤独像潮
水,把他裹得紧紧的,偶尔翻个
身,都能听见他压抑的叹息。
有时,他也会情绪失控,对母亲喊:“去买瓶饮料!天天这也吃不了那也吃不了,这样活着,有啥意思!”母亲无奈,只能哄着他:“等好点了就给你买。”可我们谁都知道,这是谎言。
我心里的弦绷得越来越紧。从小到大,父亲对我格外偏爱和看重:高中时盼我考个好大学,大学时盼我读研究生,毕业后又盼我能有份安稳工作。前两样,我没让他如愿;这最后一个期盼,我还在备考的苦海里挣扎。
我总想着,一定要让他看到“上岸”,那才是给他最好的安慰。从冬到春,我把自己埋在厚厚的复习资料里,笔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连做梦都是行测题的选项。
可命运没给我这个机会。2018年3月,他的病情急转直下,带着未了的牵挂与遗憾,永远地合上了双眼。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留下一个再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葬礼结束那天,天阴沉沉的,我伫立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着他常坐的那个小板凳,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总把我架在脖子上,去街口买糖葫芦。可如今,再也没人会笑着问我今天想吃甜的还是酸的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最大的现实摆在眼前:他盼的“上岸”,我还没做到。我没敢在悲伤里沉沦太久,白天扎在工作里,晚上台灯亮到凌晨,周末抱着习题册、网课笔记,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有时候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眼泪会突然掉下来,可抹完泪,还得接着往下算。好像只有在这种近乎崩溃的连轴转里,才能暂时忘掉失去他的痛苦。
那年九月,终于收到了新单位的报到通知。然而这份历经艰辛得来的喜悦,却少了最重要的分享者。转头望去,老屋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枯坐等待的身影了。(作者地址:茅箭区北京北路10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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