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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书虫”三爹

■ 周宗华

乙巳清明到来,忽有夜梦。梦中,推开斑驳的木门,二十年前的晨光仿佛还缠绕在褪色的门框上。那时,我总爱踩着青石阶跑向汉江边的破庙,三爹的竹帘后总飘着油墨与檀香交织的气息。那方寸间的木箱,承载着我关于书香的最鲜活的童年记忆。

三爹的家在郧阳区五峰乡大石沟村的一处鹰嘴崖上,三间漏雨的瓦房偎依着峭壁,廊檐下悬着锈蚀的铜铃。晨曦穿过雕花窗棂,在泥地上晕开朦胧的光斑。但只要掀开褪色的布帘,昏黄的光线就会在红漆斑驳的木箱上流淌,三爹珍藏的那些线装书,如古琴的雁柱,在尘埃中排列出整齐的韵律。我常常趴在箱沿,看阳光给《诗经》投下细密的影子,恍惚间觉得那些墨字都在轻轻吟唱。

饥饿的年代,三爹家破旧的房子是孩子们眼中的秘境。记得某个秋收后的晌午,我们像迁徙的麻雀群撞开门。三婶忙着用陶罐给我们盛红薯糖水,氤氲的热气里,三爹端坐在藤编的躺椅上,瘦骨嶙峋的手指压着本《聊斋志异》。阳光在他凹陷的眼窝里打着旋,书页翻动时沙沙作响。“喝了这糖水,就当是吃了书虫子做的蜜饯。”三婶笑着把搪瓷碗推给我们,三爹的眼眸始终没有离开过泛黄的书页。

丹江口水库蓄水那年,当推土机碾过祖辈的坟茔时,三爹却固执地把木箱捆于牛脊。新家的土坡上,他用竹竿支起简易书架,那些线装书在风中微微摇晃,宛如永不倒下的旌旗。每天收工后,他总爱裹着洗褪色的布衫,靠在歪脖子柿树下读《水浒传》。月光漫过他佝偻的脊背时,我常见他对着“林冲风雪山神庙”的段落摇头叹息,烟袋锅敲击青石的节奏,恰似书中战鼓的余韵。

真正让我窥见三爹的精神世界,是在一个蝉鸣骤歇的午后。那时,我刚放假归来,看见他蹲在麦田埂上,用指甲摩挲着《三国演义》的章回目录。“你看这‘草船借箭’,诸葛亮要是生在今天……”他突然抬头,眼里的光芒让我想起那些在阳光下闪耀的书脊。

那天,我们叔侄并肩坐在小路边的梧桐树下,他从怀里掏出包着蓝布的《鲁迅全集》,泛黄的扉页上还留着批注的墨迹。晚风送来稻花香时,我听见他说:“书里藏着活人,比庙堂上的泥菩萨更值得敬重。”

1997年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当浑浊的江水漫过石阶时,三爹的身影在雨幕中忽隐忽现。他踉跄着扑向码头,蓑衣被狂风卷成一面鼓动的帆。最后一瞥,他怀里的书紧贴着胸口,书页间夹着的银杏叶,在浪花里打着旋儿,像一封寄往天国的信笺。后来我们在淤泥里打捞出那箱浸水的书籍,泛黄的纸页上蜿蜒着褐色的纹路,婉如岁月留下的批注。

如今,每次回故乡祭祖,我总要在三爹的墓前驻足。野菊丛中,我常常幻觉又看见那个佝偻的背影——或是倚着老槐树读《红楼梦》,或是就着月光抄写《离骚》。那年整理遗物时,我在他枕下发现半卷《古文观止》,残破的封皮上仿佛还残留着体温。那些被江水浸润的墨迹,终在时光里沉淀成永恒的琥珀。

昨夜又梦见清澈见底的汉江涨潮,波涛声中传来遥远的读书声。三爹的竹杖点在青石板上,敲打出《正气歌》的韵律。江风裹挟着书页的清香,把那些沉睡的文字吹醒,在星河里化作万千萤火。这或许就是读书人的永恒——当肉身化作尘土,精神却在字句间获得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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