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志刚

初冬的暖阳仍然是温暖的，至少于我是没有感觉到在冬日开始的节序里，有刺骨的冷。倒是我的肿脚，钻入骨髓地疼痛。今天是寒衣节。按照我们当地规矩，这一天要到逝去的亲人坟前烧纸敬香。父亲在世时，我不了解这个习俗；父亲走后，我也不是年年都在这个时候给父亲“上坟”。因为我的左脚肿痛得像个发面馒头，连盖在脚上的被子，稍微碰一下，都像触电一样钻心地疼。感受着窗外初冬微弱的寒风，看着天花板，想去坟前又去不了的无力感，比脚痛还要折磨人。

然而父亲的音容笑貌始终在我脑海里，难以忘怀。尤其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父亲走后十七年，印象里每逢寒衣节，我的脚都肿痛着。

回想我工作后不久，父亲渐渐步入老年，那时他身子骨还硬朗。那时候的冬天好像比现在冷，天黑得也早。因为年轻，又好交朋友，冬天来临，难免邀三五好友，吃火锅，喝啤酒。冬日晚风异常凄清，不过每次归家，不管多晚，推开门，父亲总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可能只放着无聊的深夜节目，但屏幕的光影把他的白鬓闪得明明灭灭。我到家，他并不说什么，总是再看会儿电视后，才洗洗睡觉。偶尔我也会喝得不省人事，而他也只是在第二天早晨交代一句：“不要贪酒。”那个时候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因为年轻，感觉身体还好。

父亲在的日子里，每个酒醉的清晨，哪怕屋外的冬霜再厚，被窝外的空气再冷，我总能看到他早已在液化气上把水烧开。家里没有热水器，我也没有专用的杯子，用的是吃完罐头留下的大玻璃瓶。茶是俗称“大脚片子”的粗粗的绿茶。开水与茶叶接触的瞬间，大玻璃瓶口也急剧升温，烫得无法入嘴。冬天冷，他怕我握不住，总是用块旧毛巾垫着递给我。粗茶泡出来颜色是深褐色的，然而我每次喝到茶水时，却是温茶或者凉茶。一口下去，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酒气在那一刻瞬间被化解了。父亲怎么起这么早？后来才明白，父亲哪里是起得早，他是一夜没睡！他是在担心我，怕我半夜出什么事。

如今父亲已离开我17年了，花开花落。现在我已届中年，每年寒冬，我都哀思无言，痛风频发，脚踝肿痛，甚至膝盖也跟着疼，苦不堪言。这个时节，天冷人乏，喝酒的次数仍旧较多。而父亲滴酒不沾，他一生喝酒不到一两，还没有我一顿喝得多。漫长的冬日里，身体倍感疲惫和疼痛，这份痛里有对父亲无尽的愧疚。

父亲的爱，像极了水，柔和而深远。这水似那清晨的粗茶，清香润喉；也似清澈温水，抚慰我肿痛的脚，洗涤伤痛。水更是父亲做人的本色，善良就是父亲和我阴阳相隔的对话。父亲滴酒不沾的一生，留给我的不是一道戒律，而是一句“你要好好的”。我每一次试着减酒、每一次在身体允许时走向泳池、每一次照顾母亲，都是这水的流动。寒衣节里，我思念父亲，父亲也一定希望我平安、健康。这愿望不因我能否到坟前而增减分毫。

脚痛了，那就痛并坚持着吧！坚持学习、坚持工作、坚持等待。我知道，肿痛终究会消退。等我能下水的那天，水一定会托住我，就像父亲沉默的手掌一直托举着我一样。这个寒冬的序章已经写下，我在水里划动时，就是我和父亲在并肩前行。

作者单位：十堰市郧阳区总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