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从娥

太阳落到村子后面，在小树林黄绿的树梢间半隐半现。山路蜿蜒如蛇，钻进了树林。夕阳橘红，落在村前宽阔的河面上，落在河中白鹭洁白的羽毛上，落在嬉水的麻鸭身上，落在苍茫远山顶上，落在萋萋旷野上，落在鸟儿的翅膀上，落在人的身上。暮色悄悄地在树林里升起来。

收割完的麦茬浸在金色的柔光里，悄寂空旷，妈站在麦茬地中央。橘色的光率真地投在妈脸上。她抬头，以母亲独有的温柔明亮的眼，长久地仰望天空。心头浮起些旧事，不过是岁月深处，那些模糊、细碎的悲欢离合。一穗一穗庄稼，一个一个念想，都生根在梦境繁茂的土地上。

地边的一棵乌桕树孤独地立在秋天的夕阳里。风吹乌桕树，一树青绿、橘黄、绯红、绛紫的叶子层层叠叠，杂糅在一处沙沙作响，是山野里最热闹的秋色。枝头裂开的果荚，露出一串串雪白桕籽，远看像缀了一树细碎白梅。它们沐浴在夕阳中，在空旷的田野间，安静，又清寒。

妈对着夕阳诉说关于我的事情，她一遍遍问夕阳：你阅尽尘寰，见过多少人间的悲苦……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她那颗深爱我的心，化作满树鲜红或亮紫的心形乌桕叶，亮闪闪点缀在褐色的枝桠间。叶抖一下，心疼一下，疼到深处，随西风化作声声叹息……

妈妈，我回来了，您不在家，我静坐在门槛上等您。秋天，人字形的雁群横渡蓝天。回忆慢慢袭来，想起无数个相似的旧日时光……妈守着孩子一日日长大，黄昏呼喊他们的名字，唤他们回家吃饭，妈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喊呀喊呀，一声接着一声，在空寂漫长的村落里悠悠回荡。顺着妈的呼唤，我奔跑在旷野之上，气喘吁吁，奔赴那蓬勃而稠密的呼唤声。那些从前的日子，每一日都那样漫长，漫长得仿佛胜过我的一生。

有人朝我走来，是二奶奶，她身上的绒线衫散发出酸汗味。她对我说：姑娘回来了，好好安慰你妈……你妈天天想你……恐怕你不会体会到，你妈怎样白天为你发愁，夜里为你流泪啊……你们做孩子的就是这样……总不能体会做母亲的苦处……

妈独自走在秋的高远深蓝的天空下，中等的身材，单薄的肩膀，手臂细长，身影孤寂。夕阳里，她的剪影，像一幅画。妈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妈的脸晒黑了，妈的双手伤痕累累……

远远看到您，看到您那一张令人心酸落泪的——日夜盼我归来的慈祥、孤独、忧伤的面孔。我像小时候一样，扔下手中的东西，飞跑过去，扑进您怀里大哭：妈妈——

看见蜷在家门口等候的我，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转，您伸手抚过我的发顶，一边落泪，一边说：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呀……我哭着向您诉说心事……您轻声劝我不要再哭，那时天上悬着一轮圆圆的发光体，我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太阳，还是月亮。

炊烟起来了，是妈升起的，青烟与夕阳温柔相拥，缠在一起，久久不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毫无防备。您提着一篮眉豆，走进厨房。想起小时候您做的梅豆炒腊肉，心里一下子暖起来。在家的灶焰微光里，我摸摸这里，看看那里，亲切又感激。

这时，一直躲在我身后的孩子突然叫我“妈妈”，您立刻替我应答，回过头来，泪水长流。您说，这些年来，您一听到孩子叫妈，就幻听成是我在喊您妈妈……

周遭的色彩，渐渐变浓变深。身下的土地，渐渐凉了，夕阳被黑暗吞没，依依不舍地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作者地址：十堰市张湾区阳光栖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