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锦华
梅雨季的竹溪东城角,总爱在黄昏酝酿一场心事。云絮自地母庙那头卷来,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出银白的背面,街角芝麻饼子的焦香,忽然就洇染了湿意。雨是踩着猫步来的,起初只是零星的试探,待我察觉时,整座城已浸在银灰色的水墨里。
东门街老巷口的青砖墙,悄然洇出深色的水痕;钟鼓楼的飞檐翘角,静静垂落晶莹的珠链。穿旗袍的老板娘不慌不忙收起展架上的时装,挂钩上还残留着阳光蒸腾的暖香。她收完最后一排,退后两步看了看天,又弯腰把吹落在地的一只衣架拾起来——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见惯了这场面,知道雨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那些撑着花雨伞的背影,摇曳着,像一行行游走的韵脚,为这老街旧巷的雨幕平添了几分灵动。
我出来得匆忙,没有带伞,便走向月宫池畔的凉亭避雨。看雨点在水面弹跳、游走、腾挪,踩出深深浅浅的小水坑,又倏忽隐身不见,叫人不由得轻松下来。这景象,又让我想起母亲在灶台边翻炒砂砾中的玉米粒,“熟了!”砰砰砰砰,一顿欢腾的炸裂,眼前满池塘仿佛都是蹦起又落下的小花粒。雨趣盎然,竟一时看得入了迷。
冷雨落入温热的池水,水面漾开细密的涟漪,渐渐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由浅渐浓,自低向高,缓缓漫溢至岸上。半个池子烟笼雾罩,恍若仙境。透过水雾远望池中三艘乌篷船,桅杆上悬着的灯笼在雨中轻轻摇晃。
视线转回岸上,雨水将红漆栏杆与木栈道的枣红晕染得更深,色泽温润。雨滴敲击雕栏与瓦面,声声入耳,熨帖心怀。一位着宝蓝色汉服的姑娘立在廊下,望着对岸出神。她一手撑着伞,另一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汉服腰间的系带,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在看雨。
此时人民公园的月宫池,正上演着雨的盛宴。雨脚如麻,在池面织出一层细密的银网。退休的牌友在亭中对弈、长叙;穿背心的老伯守着棋盘,楚河汉界间的落子声,与沙沙雨脚悄然合奏,是生活安稳的节拍。外卖小哥的电瓶车碾过水洼,倒影碎成星星点点的霓虹,是奔忙中的一抹亮色。
暮色渐沉,雨将街灯晕染成毛茸茸的光团,温情融融。便利店暖黄的橱窗前,守店的夫妻共食关东煮,蒸腾的白雾,笑语低回;孩童踮脚在玻璃上描画笑脸,一个雨滴顺着玻璃滑下来,笑脸便多了一道长长的泪痕,孩童怔了怔,又咯咯笑着重新画起来。
此刻,雨丝正将钟鼓楼的尖顶,细细绣进灰蓝的天幕。整座城市的喧嚣,被这绵绵雨意调和成一支温柔的小调,流淌在东门老街的阡陌小巷。
恰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是孩子在催促外出的母亲归家。
我收起手机,抬头望了望亭外绵密的雨帘,又看了看便利店橱窗里那对忙碌的夫妻。雨还在下,不急不缓,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光阴都拉长、再拉长一点。
我转身走进雨里,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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