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凡

尘世奔忙久了，人便总想寻一处安放身心的地方。从十堰城区向西出发，大约二十五公里，便进入茅箭区赛武当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境内。沿着新铺就的五赛路蜿蜒向前，穿过闻名远近的百米杉树林。杉干挺拔林立，日光自枝叶间筛落，在柏油路上铺下斑驳光影。转过几重山弯，小川村便静静铺展在山谷之间。太白溪自群山奔涌而出，穿村而过；这条溪水承秦巴余脉灵秀，浸润着郧阳大地久远的风雅。《诗经》一脉的山野歌谣，曾在此随风传唱；溪水也滋养着本地绵延不绝的黄酒烟火，山民汲溪酿醇，一水牵起古雅文脉与人间滋味。

小川村本就不是寻常村落，坐落在赛武当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地带。七万多亩原始阔叶林与巴山松林连绵铺展，一千多种植物、两百余种野生动物在此栖居，称得上一座天然的山林博物馆。相传李白曾游历此地，穿村的溪流便得名太白溪。沿着溪岸崖壁，数十位国内书法名家留下摩崖石刻，“太白岩”“清溪映霞”“太白凌风”“大块文章”等大字镌于山石，或雄浑厚重，或飘逸潇洒。一千二百米溪岸崖壁，便是藏于群山之中的露天书法展厅。古柳树、佛爷岩、菊苑、金桥，当地人凝练出小川八景：春有金桥晨曦，夏有太白凌风，秋有菊苑秋月，冬有川上晴雪，四时风物，各有风姿。凤鸣山居就安落在这片山谷一侧，背倚青山，俯临溪谷，揽尽小川的山光水色，也承接这片土地沉淀已久的人文气息。

车行至山庄门前，开阔山景扑面而来。山庄依山顺势营建，不刻意铲平山体，顺着坡势高低错落铺展院落。白墙素瓦，木构廊檐，摒弃繁复雕饰，以简约形制融于山野。院前一方平整广场，几株乌桕、野栗、柿树自在生长，弯弯的柿树枝桠横在小桥上面。桥下溪流潺潺，似琴声空灵悠扬，如珠落玉盘，百转千回。树下安放石桌石凳，客人停下车，便可小坐片刻，安抚一路颠簸的心。抬眼远望，层山叠翠：深绿是老松，浅绿是新生阔叶林木，间杂几丛迟放山花；山脚下连片茶园铺陈，五百多亩茶田顺着坡势逐级而上。

时至深秋，茶丛沉为浓绿，田埂野菊、野蔷薇赶着霜降前的最后一抹暖色，自在盛放，尽显野花蓬勃之态。山谷间民居如星辰般点缀其中，太白溪在林木缝隙间闪出一线银光。偶尔几声鸡鸣犬吠自对岸村落飘来，才恍然知晓，这里并非杳无人迹的空山，而是山野清风与人间烟火共生之地。步入凤鸣山庄临廊烹茶，溪山入望，赋一阕助兴：浣溪沙・小川凤鸣山庄

一路杉阴入小川，清溪石上抚琴弦，翠崖千尺凤鸣前。

廊下烹茶云过眼，门前摘菜露承颜。山风轻渡桂香传。

踏入山庄庭院，更能体会主人营建的用心。青石板小径随地势婉转延伸，石板缝隙间苔藓、车前草自在生长，不作刻意清除，留住原生山野意趣。院侧一方浅池，接引山涧渗泉，泉水自岩隙缓缓注入，水面浮几片荷钱，数尾游鱼从容来去。池畔青石覆满青苔，常有山雀飞来饮水，见人影便振翅一跃，隐入林间。

主屋长廊最宜静坐。宽大的木廊向外伸出，摆放着原木长桌与藤椅，桌上可置茶具，可展书卷。坐于廊下，抬眼是连绵群山，低首见庭中花木，侧耳可闻太白溪水淙淙，声如古筝，柔似秋雨，听得连呼吸都跟着慢下来，再就着满院金桂，共煮一壶秋香。

晴日里阳光缓缓漫过山脊，先铺满对面山坡，再慢慢落向庭院；山间起雾之时，乳白薄雾顺着山谷漫涌，先掩住山脚茶园，再笼住半山民居，只留几座高峰浮于云海。此刻，刻满摩崖的崖壁隐入烟霭，这一方山谷，仿佛暂与尘世相隔。

自山庄下行不远，即抵太白溪岸。溪水清浅，水底鱼儿穿梭在卵石间，历历分明；水流撞在巨石之间，叮咚作响。沿溪溯行，一路寻访摩崖石刻，立于崖下仰观，笔墨嵌于山石，山水与书法相融，方懂“大块文章”四字深意。溪边常遇写生、摄影采风的游人，也有村中老人扛农具缓步经过，遇见游人便温和颔首。小川村民性情淳朴，田间劳作的乡人，偶尔会递来新摘野果或时蔬，乡村人的厚道，往往就在这样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山居一日，最动人的感受，是时光在此放缓。城中日子，总被闹钟、日程、消息催促奔忙，分秒都似不容耽搁；来到小川凤鸣山居，光阴仿佛自动慢了下来。不必赶早，不必奔赴下一处景点，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想沿山路漫无目的游走，或是独坐廊下发呆，都随心自在。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看流云在山间缓缓舒卷，溪水在石上静静淌过，听清风穿竹，泠然有声。这条太白溪，载着太白遗踪、崖上笔墨，藏着秦巴山间自《诗经》延续至今的山野吟唱，也流淌着一溪黄酒醇香。所谓山居清欢，不只是避尘偷闲，更是静坐山水之间，细读天地写在群峰溪谷里的这篇大块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