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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墙上的年轮

乡土,藏在一坛重阳黄酒、一堵夯筑土墙,也在远山歌谣与心底念想之中。本版四篇作品,皆根植十堰山水人间。作者以一坛家酿黄酒,写岳母温情与故土牵挂;借老屋黄土墙,记录夯土岁月、家风传承;诗作者则道出游子回望故乡的怅惘。文字质朴真挚,于烟火旧物间打捞乡愁,回望根脉,读来暖心。——编者

■ 贾海燕

秋风掠过田野时,总会带来一丝熟悉的土腥气。这气味让我想起老屋的土墙房——那些用黄土和汗水筑成的墙,正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刻着岁月的痕迹,也藏着时光的秘密。

房县九道乡老屋的土墙房分两种年纪。正房的墙是六十年代初父亲亲手夯的,厢房则是八十年代中期父亲带着大哥和二哥建的。两道土墙相隔二十多年,却同样带着手掌的温度。

记得建厢房那年我十岁,看着大人们将松木夹板竖成模具,填进筛过的黄土。黄土需选用黏性十足的,再掺入切碎的麦秸。填土时不能贪多,每次只铺平墙夹板,填多了难以夯实,填少了又白费功夫。夯墙的人要站成弓步,木杵落下时,伴着两人的吆喝声,你一杵我一杵,将墙板内的黄土层层夯实。

我最初只是递水的小帮手,后来父亲让我试着夯墙。“手要稳,心要静,”他握着我的手说,“土墙如人品,虚不得半点。”木杵比我的胳膊还粗,夯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可看着黄土在脚下渐渐变得坚实,心底竟生出莫名的成就感。大人们夯墙时会喊“嘿哟、合哟”一类的号子,调子简单,却能让夯墙人的力气往一处聚。那号子声混着木杵的闷响,在田野间回荡,像大地的心跳。

土墙是慢慢“长”高的。每天从日出夯到日头偏西,墙夹板便向上抬升几层,新土叠着旧土,墙就一点点增高。夯好的墙面泛着金黄色,在青山绿水间格外醒目。

土墙的神奇在于它的“呼吸”。夏天,外面的热浪被厚墙挡住,屋里总比外面低五六度;冬天,墙体又慢慢释放白天蓄积的阳光暖意,屋内暖烘烘的。最妙的是梅雨季节,砖房容易返潮,土墙却能调节湿度,墙根虽有些湿润,屋里却干爽宜人。爷爷说,这是黄土的灵性,“它养人,人也养它”。

土墙房里藏着许多声音。雨点打在瓦上,是“沙沙”的轻唱;北风刮过墙缝,是“呜呜”的低吟。这些声响混着家人的谈笑声,织成一张温暖的网,网住了无数个安睡的夜晚。

可土墙终究敌不过时光。爷爷在世时,总爱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用烟袋锅敲着墙面:“这墙啊,比人结实。”如今他走了,墙也老了。可每次我把手贴在墙上,仍能感到一丝暖意,仿佛爷爷的体温还留在里面。

六十多年的老屋,宛如一位沧桑老者,静静伫立在岁月长河里。斑驳的土墙壁,像是被岁月肆意涂抹的画卷,每一道裂痕都镌刻着往昔的故事。前两年,老屋在大哥二哥的操持下完成了彻底翻修。老屋翻修完工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它旧日的模样与如今的新貌交织在一起。它不再是一座破败的老房子,而是盛满生机与回忆的家。走进老屋,记忆愈发清晰,却再也闻不到那股熟悉的黄土气息。

偶尔回老屋看看,土墙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墙外果树年年结果,只是再没人坐在墙根下讲故事了。我忽然明白,土墙不仅是一堵墙,它是一个家的骨骼,是岁月的容器,是几代人情感的寄托。

那些夯土墙的日子,那些木杵起落的节奏,那些墙里的虫鸣与墙外的风声,都成了回不去的时光。可每当秋风携来土腥气,我仍会想起父亲的话:“土墙如人品,虚不得半点。”这朴实的话语,和那黄土墙一样,早已夯进我的心里,成为生命中最坚实的底色。

黄土墙会老,会塌,可它承载的记忆,却像墙里的黄土一样,永远不会风化。因为那是家的味道,是根的印记,是我们无论走多远,都能循着气息找回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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