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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的酒

乡土,藏在一坛重阳黄酒、一堵夯筑土墙,也在远山歌谣与心底念想之中。本版四篇作品,皆根植十堰山水人间。作者以一坛家酿黄酒,写岳母温情与故土牵挂;借老屋黄土墙,记录夯土岁月、家风传承;诗作者则道出游子回望故乡的怅惘。文字质朴真挚,于烟火旧物间打捞乡愁,回望根脉,读来暖心。——编者

■ 聂厅

“九月九,酿新酒,好酒出自咱的手。”看电影《红高粱》时学会了这首歌,那时并不明白,为什么非得等到九月九才酿新酒。后来在岳母家饮了酒,才慢慢懂得:九月九不只是一个节日,它是酒坛口那层黄泥将被敲开的时刻,是粮食化为佳酿、是外乡人变成女婿的日子。

十堰是我的第二故乡。父亲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第一批进入十堰的建设者,八十年代初,我也移居这座城市,在这里读书、升学、参加工作。真正接触当地黄酒,是恋爱以后。女友,也就是我现在的妻子,张湾区黄龙镇人。确立恋情后,按当地规矩,要拜见准岳父岳母。

“新女婿”上门那天,全家颇为重视。大姐一家,大哥、二哥、三哥夫妇全部到位,桌上的菜堆得放不下。新女婿头一回上门,自然要招待好,尤其要喝好。酒是自产黄酒。席上男士每人一碗,酒刚温好,还冒着热气,酒体呈淡红色。二哥说,这是今年做的新酒,就是等着我“回来”开坛儿。

这番热情,我定不能推辞。满饮一口,却差点吐出来。第一次饮这东西,未适其味:微苦,还有少许涩。就像初喝啤酒觉得像潲水,习惯后方得其真味。三哥见状,连忙端来白糖,舀了两勺进去。待糖化开,苦涩味去,酒味才浮上来,渐渐有了“感觉”,那餐竟饮了三小碗,我的酒量总算是得到了“舅倌儿”的认可。

娶了当地人,自然会喝当地酒,这也算入乡随俗。后来每次回去,岳母都会给我装一塑料壶,十斤一壶。酒喝完时,便是我下一次回去时。夫人打趣我是个“讨债鬼”,酒好喝,我也厚着脸皮跟二哥、三哥一起往家里拎。

岳母家的地下室有十个酒坛,大的能装百斤,小的也能装四五十斤。据岳母说,每年要做三百来斤糯米的酒。以前只有三个儿子喝,现在又多了一个。我只能奉承:“谁让您做的酒那么好喝,都让我上瘾了。”女婿是半个儿,岳母自然大方。

后来喝过房县的黄酒,也喝过郧阳区亲戚家的,各有各的好,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大概是少了一声“开坛儿”。

岳母开坛时,会用刀背轻轻敲那层黄泥,嘴里念一句:“开坛儿——”黄泥碎裂,塑料布揭开,酒香填满屋子的角落,令人陶醉,但更令人陶醉的是岳母的祷语。那声音不高,却像从坛底升起来的,带着糯米的甜、酒曲的黏、时间的慢。

九月九后的几天,岳母的首要任务便是做满一坛坛酒,总是从早忙到晚,酒做完,腰都快散架了,只能让岳父捶敲缓解,却从不说辛苦。几十年里,除了恰逢休息回去,我几乎未帮上忙。“只知黄酒香,不知妈妈忙。”是大多数饮酒儿女的真实写照。结婚后,岳母每年都要到我家做一坛酒,就是为了我“随取随饮”。岳母也是母,天下母亲对儿女的爱都是一样的。

父亲那一辈,用铁锹和钢钎把十堰从山沟里刨出来;岳母这一辈,用糯米和酒曲把日子从坛子里酿出来。我住在城里,会说普通话,也能听懂十堰话。黄酒是本土递来的一根线,岳母把它系在我这个外来女婿手上。她一走,线就松了。每年九月九,总觉得该往哪里打个结,可坛子不在了,连带着那个会喊“开坛儿”的人也不在了。

又是九月九,又到了黄酒飘香的季节,可我家的酒坛已不知去向。自岳母去世后,我就戒了酒。夫人和我未得酿酒“真传”,这门手艺恐要在我们手上断档了。

风从山坳吹来,仿佛浸着酒香,可那酒香极淡,淡得像坛底最后一口酒,舍不得喝,又留不住。九月九还会来,只是再无人用湿黄泥封住一坛秋天,再无人把女婿当儿子喊。

入夜,新酒在梦里开坛儿,满屋子都是旧年的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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