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昌荣

国庆还没到，三嫂的电话先来了：“国庆回来玩不？回来吃土鸡啊。”我应道：“回。”搁从前，这样的邀约我总要犹豫几日——不是不想回，是怕那条路。

老家在鄂西北沧浪山脚下的台子村。老辈人嘴里有句顺口溜：“穷霍河，富深河，讨米莫到北星河。”一个“穷”字，是祖祖辈辈肩挑背扛压出来的叹息。一九七七年，乡里通了第一条公路，坡陡路窄，坐班车要颠两个钟头；到村口还剩四公里泥土路，坑洼不平，一遇塌方就中断，村里人索性叫它“断头路”。

记忆里第一个狼狈的国庆，下着连阴雨。假期头一天晚上，我骑摩托往回赶，到村口天已黑透。四公里的羊肠小道，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大坑小洼，车子根本骑不过去，只能下来推着走，走一步滑半步，半个多小时才挪回老家院子。父亲接过包，许久憋出一句：“等路修通了，就好了。”

这句话，他念叨了半辈子，我也记了半辈子。后来我在县城安了家，国庆节依旧往回赶，只是车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十多年前那个国庆假期，我开着一辆旧吉普，载着妻女回去。车刚拐上小道，猛地一颠，底盘结结实实磕在路基上，“哐”的一声，女儿在后座吓哭了。那声啼哭像根针，扎在我心口。回城后我写了篇《“断头路”何时变通途》投给湖北《农村新报》，竟登上二版头条。谁想到，党报的墨香真管用——没多久，村里的公路就修通了。父亲逢人便说，我家老四给村里办了件好事，我们更要感谢共产党的恩情。

从那以后，家乡的路一年一个样：沙土路变水泥路，再升级成柏油路。S236鲍竹路改建通车，十巫高速穿境而过。去年冬月，竹山至双台南口段一级路贯通了。父亲和三哥没能等到这一天，他们相继离世，到今年已是第五个年头。这五年回老家，多在清明和春节，给父亲、三哥的坟头各添一抔土，烧炷香，再到三嫂家坐一坐。上半年，侄儿陈军从深圳回来，拆掉老屋，原地建起新楼，三嫂特意打电话，请我们回去聚聚。

今年国庆的一个上午，我约上妹妹、妹夫，出县城直上 S236省道。路面平展展的，车轮碾过，沙沙轻响。半个多小时，车就停在了老家院坝边。三嫂六十六岁了，听见车响便迎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可算回来了，饭早备好了。”灶屋里柴火正旺，木耳炒土鸡、竹笋炒腊肉，还有我最惦记的南瓜大锅饭，锅巴焦黄，香得人直咽口水。她朝新房努努嘴，眼睛笑成两道缝：“装得跟城里一个样，往后老了，也不愁没地方住。”

村口小广场上，五星红旗猎猎作响。老表孙文奇蹲在墙根，慢悠悠甩出一句：“肩挑背扛的日子，彻底翻篇了。”一句话，比鞭炮还响亮。

傍晚回城，出村口便是一级路。车窗外，沧浪山一层层向后退去，晚稻铺金，炊烟一缕缕缓缓升腾。小时候唱《东方红，太阳升》，只觉调子好听；如今才咂摸出味道——太阳升起来了，升在田野上，也升在三嫂脸上。

如今，大路宽宽展展铺到家门口。从过去颠簸两小时，到如今三十五分钟。老庄子还在，亲人还在，道路也硬化通畅。每逢国庆，山河锦绣，常回家看看，归途不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