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荣彬 张清华

金秋国庆，风清天朗。阔别军营三十七载，房县几名鬓染风霜的老兵跨越山河奔赴江城，赴一场期盼已久的归营之约。

早已脱下军装的我们散居祖国各地，为生计奔波，被岁月磨平棱角。可一句相约回老部队，众人应声而至。长军从广州赶来，吉清从成都飞回，老赵坐了整整一夜的绿皮火车——当年全连最小的兵，如今也已两鬓染霜。长军、吉清等转业在武汉的老战友早早等候，远远望见我们的车，便大步迎上来。阔别多年，身形虽添沧桑，眼神依旧刚毅，身姿仍藏着军营淬炼出的挺拔。双手紧握的一瞬，掌心老茧，还是当年握枪磨出来的位置。岁月的隔阂尽数消散，仿佛又回到摸爬滚打的青春岁月。

重踏阔别三十七年的老营区，每一寸土地，都唤醒尘封多年的记忆。一路缓步前行，营区方位格局依旧，只是旧貌已然换新颜。曾经泥泞的训练土路，如今铺成平整的水泥大道；老旧营房拆除重建，窗明几净，学习室、健身房一应俱全。唯有操场边那排单杠还立在原地，漆面剥落处露出暗红色铁锈——当年我们在上面磨出的手印，怕是早已随风雨蚀尽。一代代新兵接续成长，崭新军装、挺拔军姿，让我们恍惚看见当年入伍、淬火成长的自己。有个列兵从我们身边跑过，突然刹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我们这群两鬓斑白的人，然后“啪”地敬了个礼。老赵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回礼，眼眶倏地红了。

营区变迁，风物更迭，唯有院中那棵梧桐树静静伫立，岁岁常青。它见证过我们晨训的晨光、夜岗的星光，听过训练后的喘息，还有熄灯后宿舍里的闲谈。我们伫立树下久久凝望，长军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说：“你们看，这道疤还在。”——那是当年吉清练倒功时蹭上去的。树与人，都留着彼此的年轮。思绪一下子拉回三十七年前火热的军营日常。

少年从军，以营为家。天未破晓，紧急集合哨划破寂静，我们穿衣、整队、奔袭，干脆利落。有人把裤子穿反了，有人鞋带没系好，跑出去半里地，裤腰带还攥在手里——班长气得骂娘，我们憋笑憋到肚子疼。烈日之下，队列、擒敌格斗、长途拉练轮番上阵，汗水浸透迷彩，晒黑皮肤，淬炼筋骨。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深夜哨位，星月为伴，寒风为邻，坚守岗位。远处村庄的犬吠，是漫长哨位上唯一的回响。

而所有人心底，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当属1998年那场长江抗洪抢险。

那一年暴雨连绵，江水暴涨，长江汛情告急，浊浪冲击江岸，险情四起，百姓生命财产岌岌可危。灾情就是命令，堤坝就是战场！接到驰援指令，全连官兵闻令而动，火速奔赴抗洪一线。有人正在休假，连夜归队；有人高烧未退，拔了吊针就跳上卡车。那一夜，军卡的车灯刺破雨幕，没有人说话，只听见雨点砸在篷布上的闷响，还有江水在远处闷雷般的咆哮。

时至今日，江涛翻涌的画面依旧清晰。江风呼啸，洪水一次次猛撞堤坝，溃堤之险悬在头顶。堤坝上到处是泥浆，一脚踩下去，胶鞋拔出来都费劲。危急关头，无一人退缩。官兵们肩扛沙袋、手搬土石，昼夜鏖战堤上。雨水、汗水、江水浸透全身，双脚深陷泥泞，手臂酸痛麻木，却没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扛着沙袋走着走着便跪倒在地，爬起来，再扛；有人指甲劈裂，扯块布条一缠，接着干。夜深水冷，江风刺骨，大家就地短暂休整，背靠背坐在泥地里，啃干粮、饮江水。馒头就着雨水咽下去，凉透胃腑，却无人抱怨。死守江堤，寸步不让。

危难时刻，尽显军人本色。长军冲锋在前，一次次跃入齐腰深的洪水之中，封堵管涌、加固堤身。他后来回忆说，有一回水没到胸口，脚下踩空，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家中老母亲的模样——可手上动作没有停顿，稳稳站稳。他以血肉之躯筑起生命防线。吉清日夜值守巡查，搬运物资、排查隐患，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军装和伤口粘连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他一声不吭，默默坚守，任劳任怨。战友们同心协力，不畏艰险，用青春热血抵挡滔滔洪水，守护一方百姓平安。大堤上，有人累得靠在沙袋上沉沉睡去，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脸上，浑然不觉。

连日鏖战，洪水终被降服，江岸安然无恙。满身泥泞，疲惫渐渐散去，望着稳固的大堤，所有艰辛都化作心底的荣光。撤离那天，江边百姓自发站在路边，往军车上塞鸡蛋、递矿泉水。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颤巍巍拉住长军的手，说：“孩子，你们辛苦了。”那一刻，一车大小伙子，全都红了眼眶。这场生死并肩的抗洪硬仗，淬炼意志，凝聚起生死与共的战友情，也让我们读懂军人的使命与担当。三十七载岁月流转，江堤上逆行奋战的画面，永远烙印在每一位老兵心底。

营区更新、装备迭代，但军人的本色从未改变，不畏艰险、甘于奉献的精神代代相传。史馆泛黄的老照片，留存着我们当年的青春身影——那张1998年抗洪的黑白合影，长军站在第一排，裤腿沾满泥浆，笑容却格外灿烂。讲解员娓娓讲述部队峥嵘往事，却不知眼前鬓发斑白的老兵，正是故事的亲历者。我们相视一笑，没有说破。有些记忆，不必言说，只属于亲历者之间那道沉默的闪电。

三十七年风雨沧桑，从青葱少年到花甲老兵。军装早已脱下，岗位几经变换，容颜渐渐老去，但一日为兵、终身是战士的信念从未动摇。军旅赋予的坚韧与忠诚，始终伴随我们走过往后岁岁年年。

归营的时光短暂，驻足、回望、追忆，不舍漫上心头。离别之际，老兵们不约而同整理衣襟、挺直脊梁，向着营区、向着军旗，郑重敬一个军礼。这一礼，敬无悔青春，敬火热军营，敬生死与共的战友，敬一生不变的家国初心。长军的手微微颤抖，吉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老赵别过脸，悄悄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归途暮色渐起，晚风拂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与久别的老兵道别。车开出营门很远，我回头望去，长军还站在原地，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三十七载戎装岁月，一世军旅情深。

时光会老，韶华会逝，戎心不改，战友不散。此生有幸从军报国，纵使岁月沧桑，只要故营仍在、战友情存，归来，我们依旧是初心滚烫的军营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