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敏
在我认识的人里,肖江很特别——他系着围裙能颠勺,拿起笔杆能写文。身上既有江湖气,也有书卷气,朋友们都说他是“文人里最会做菜的,厨师里最会写文章的”。
与肖江的相识,始于一个文学平台。本是萍水相逢、互相点赞之谊。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评论栏里他留下一句:“原来你也是十堰人。”因这层同乡的关系,我们才真正相识。
在十堰的文学圈里,我们不时会在一些征文比赛中碰面。他的作品总是凭借一份朴素的真诚和细腻的洞察力脱颖而出,摘得头筹。就在这来来往往中,我们彼此熟悉。而缘分的加深,则始于他和两位兄弟创办的“三粒粟”平台。承蒙邀请,我得以加入这个大家庭,担任编辑一职。平台里的伙伴们都亲切地唤我一声“二姐”。从那时起,我们之间才真正拥有了超越同乡与文友的、扎实的羁绊。
肖江自幼失怙,由母亲独自带大。这样的成长经历,让他比旁人更早洞察世事,也磨砺出坚韧独立的性子。他很早便踏入社会,从谋生中学了一手好厨艺。手艺成熟后,他开了间小饭馆,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自从有了这方自己的“落脚点”,他便常常招呼文友、朋友来聚聚。桌上从不缺好菜好酒,一切随意得像回家吃饭。那间小饭馆,也就渐渐成了我们这群人最暖的“客厅”。
后来,这儿真成了大家的“根据地”。几杯酒下肚,文学和生活的界线就模糊了。有人念起刚写的诗,厨房的炒菜声正好打着拍子;有人争着小说的结局,满屋的饭菜香里好像飘着另一种答案。肖江常系着围裙,端着新炒的菜出来,就着刚才的话题接上几句——话里总带着锅气,鲜活又实在。忙完灶上的活儿,他也顾不上歇,总是绕到每桌敬敬酒、说说话,兴起时连菜都忘了夹一口。
我们说这儿是“纸上江湖的线下客栈”。文字让我们在云端相遇,而肖江的烟火气,却把这份相遇接回了地面,落成了热乎乎的交情。在他这儿,最好的“稿费”不是印成铅字的文章,而是散场时大家脸上的尽兴与满足。
故事的转折出现在去年。受一些行业政策的影响,小店的生意不如从前热闹了。但肖江从没抱怨过什么,只是照常开门迎客,烟火气依旧,对我们这群老朋友也从未怠慢。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突然倒下来——是胰腺炎。做餐饮的人,终日操心,偶尔应酬也免不了喝上几杯,身体就这么被熬出了问题。
店只好暂时关了。那两个月里,他安静养病,人也瘦了一圈。我们几个朋友常去看他,陪他说说话,却也做不了更多,只能想着等他重新开业,一定多来捧场。病中的人大概总会想很多——关于人事,关于将来,关于手中这点生计的分量。
两个月后,肖江又系上围裙,重新站在了灶台前。关张已久的店要再热起来,并不容易。他默默守着店,偶尔在朋友圈发发新研究的菜,写几句心情。我们但凡有聚会或招待,也都尽量往他那儿带,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直到某个晚上,他忽然打来电话,声音有些疲惫:“服务员母亲病了,得回去照顾……店里实在转不开,我在想,要不要先把店关了。”那电话里,我们聊了很久。我试着给他打气,也提了些勉强的建议。但他似乎已经想得很清楚——与其硬撑下去每天赔钱,不如咬咬牙,先停下来。等缓过这口气,等时机对了,再从头来过。
挂了电话没几天,他的小店,终究还是熄了灯。
这就是肖江,一个温暖、朴实、总把责任背在自己肩上的人。时运起伏,生活有时并不如意,一间小店的故事,就这样暂告一段落。
但我知道,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不会是终点。有些人生来就带着火种——哪怕暂时熄了焰,灰烬深处仍留着温度。等他再回来时,一定会带着更透亮的眼光、更扎实的本事,把日子重新烧得暖烘烘的。
故事还在继续,只是换了章节。而我们有耐心等——等他的下一炉灶火,等我们的下一顿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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