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邢佩广
黄昏时分,我沿着西河边散步。
西河水不急不慢地流着,似乎从来没有着急过,也从来没有停歇过。岸边的柳树不再是初春那种嫩嫩的、怯生生的绿,而是浓得很稳重,沉甸甸地垂着,仿佛装满了心事。迎春花还开着,但是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颜色也不似先前那样鲜亮,带着些许倦意,就像是迟暮的美人。
走了一段路,我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也坐着,手里的烟却不怎么抽,任那烟雾慢慢升上去,再慢慢散开来。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些什么,却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这让我想起清晨在这里见到的那位清洁工。那时候天刚蒙蒙亮,她蹲在河边步道上,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剔着砖缝里的草。她的动作很仔细,仿佛不是在清理杂草,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砖缝很窄,草却扎得很深,她一刀一刀地剜,有时还要用手指去抠。晨光斜斜地打在她黑白相间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想,我们每个人大约都是在清理着什么吧。只不过有的清理砖缝,有的清理心里的杂草。
正沉思着,一个拾荒者推着三轮车过来了。车上的废纸、塑料瓶堆得像小山一样,用绳子绑着。他把车停在路边,也点起一支烟来抽。他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特意要慢下来。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照着他的脸,那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似的,皮肤黑黝黝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望着苍茫暮色和他脸上的皱纹,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花径上遇见的那位白发老者。当时他在花径上走得很慢,慢得让人着急。可是我又觉得他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丈量着什么,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稳稳的,像是要把这条路走成永恒。花径两旁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的,他却看也不看,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那时候我想,他的心里大约也有一条路,一条别人永远看不见的路。
很快,烟抽完了,拾荒者把烟头在鞋底摁灭,又推起车子走了。三轮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那声音很单调乏味,却又很固执刺耳,像是要把这黄昏锯开一道口子。
前几天是清明。我还记得路过遇见的那个女人,她在迎春花丛下烧纸,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烧得很慢,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迎春花黄得耀眼,火光黄得温暖,两种黄色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火。烧完纸,她蹲在那里好久没有起来,只是呆呆地望着纸堆,直到纸灰被风吹得满河面都是。
河边的几个老人还在沐浴夕阳余晖,他们坐在椅子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霞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小树林里,恍惚间分不清哪个是影子,哪个是人。
天色渐渐暗了。河水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地流着,柳树的影子模糊了,融进暮色里。石凳上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一个烟头,还袅袅地冒着最后一缕烟。
我起身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她的影子也跟着蹦蹦跳跳的,活泼得像只小兔子。我忽然觉得,人间烟火大约就是这样:有人在清理砖缝,有人在花径上慢行,有人在河边烧纸,有人推着三轮车吱呀吱呀地走。各人都在各人的路上走着,各人都有各人的念想。
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的,永远也不急,永远也不慢。
走远了再回头,西河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只有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洒落人间的碎金子,零零散散的,却又亮得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作者系十堰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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