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荣彬 张清华

夜风裹着暑气扑面而来，刚从排练厅抽身而出，我心口的那团火，却烧得愈发炽热。

退伍三十七年，今天是我平生第一次，融入这群老兵与军嫂之中，真切触摸这场“庆八一”文艺排练的脉动。这场自发的相聚，没有上级指令，没有文件部署，只因几位退役军人在微信群里一声呼唤，便如山鸣谷应、一呼百应。我置身其中，像个怯生生的新兵，满心敬畏，被深深烙下滚烫的印记。

最动人的，便是那股子“野路子”里透出的“正规劲儿”。

来之前，我暗自揣测，自发组织的活动，难免会有些松散随性。可踏入排练场地的那一刻，我便愣住了。场地是老班长自掏腰包租赁，音响是大家从家中费力搬运，精巧的演出道具，皆出自军嫂们质朴灵巧的双手。最令人动容的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兵，腿脚已然不便，却拄着拐杖笔直站立两个时辰，一遍遍打磨出旗动作，力求练出军人独有的锋锐气势。有晚辈心疼，劝他稍作歇息，他眼神坚毅、声如洪钟：“战场上有歇脚的空档吗？”

一语落地，全场肃然。那一刻，我豁然明白：无人发号施令，军人的标准早已熔铸骨血；无人监督考核，军人的尊严，便是所有人恪守的最高准则。这群来自五湖四海、不同入伍年份的老兵，再度相聚，无人甘愿输给岁月，无人愿意愧对那身早已褪色的戎装。

排练间隙，现场热闹得像沸腾的军营伙房。鬓发斑白的老兵们，为了一个动作、一招一式争得面红耳赤：“你这正步歪了，当年我们连长拿尺子量！”“得了吧，你那老黄历早翻篇了，新条令讲究的是这个！”众人嗓门一个赛一个洪亮，眼底的光芒却愈发炙热。

这边争论不休，那边军嫂们正挥汗排练《热血颂》。舞步间藏着常年持家的韧劲，歌声里载着半生守望的铿锵。未上场的军嫂们端着水杯驻足观望，不时笑着插话：“吵什么吵，再犟嘴，今晚通通没饭吃！”

可当排练乐声骤然响起，方才喧闹热闹的人群，瞬间归于沉静。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利落干脆，目光锐利如鹰、神采凛然。嬉笑争执皆是情谊，只要一段旋律、一个音符响起，跨越数十载风霜的默契与凝聚力即刻苏醒。我这个初来的旁观者，看得鼻尖发酸、心底滚烫。

如果说老兵们撑起了整场演出的骨架，那军嫂们便丰盈了整场排练的血肉。谁准时到场、谁携带道具，哪位老兵腿脚不便需要添置座椅，哪位战友记忆衰退需要专人提醒走位，大小琐事，全都记在军嫂们的小本本上，一笔一画，皆是深情。

排练间隙，她们穿梭往来，递水、擦汗、整理衣角，口中念叨着“后勤保障必须跟上”，眼底满是对老兵的疼惜。一位军嫂与我闲谈：“你是不知道，这些老家伙平日里沉默寡言，一听说战友相聚、要为八一登台，那眼里的光啊，能把屋子都点亮。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他们这点念想，拾掇得漂漂亮亮的。”

我一时喉头哽咽。这哪里是一场简单的节目彩排，这是一群老兵，以最庄重的方式祭奠滚烫军旅青春；而相伴半生的军嫂，始终稳稳伫立身后，用半生守望与付出，为他们撑起一方安稳温暖的天地。

这场相聚，也让我从疏离的“我”，彻底融入了温暖的“我们”。

初来之时，我局促地站在角落，只是一名怯生生的旁观者。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班长缓步走来，递上水、递上烟，语气平和如家常：“来了就是自家人，别生分。咱们房县地方小，可穿过军装的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家。”

一句朴素话语，瞬间融化了我心底的疏离。我从角落走向排练场中央，从细碎低语，变为放声高歌。渐渐有老兵唤出我的名字，即便彼此尚未全然熟识，可被这群赤诚战友接纳、包容的踏实与温暖，胜过千言万语。

这便是房县的老兵。没有组织，他们自己就是一座营盘；没有命令，一声“战友”，便是最动人、最嘹亮的号角。

返程途中，晚风猎猎拂面，我心头却温热滚烫，如同揣着一炉炭火。“八一”盛会的帷幕尚未正式拉开，可赤诚军魂的星火，早已在排练厅燎原，在我胸中滚烫。待到正式演出那日，我定会站在台下，倾尽热忱，为这群可敬的老兵热烈喝彩。

晚安，我敬爱的老班长们。晚安，我可亲可敬的军嫂们。

今夜入梦，定然军号嘹亮、军魂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