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强
人人都说军营是大熔炉,依我看,这话太过斯文。军营更像一口高压焖锅,而我,在里面扎扎实实焖了三年。三年军旅,新兵连的头三个月最为煎熬,炉火最烈、压力最足,几乎将初入军营的我彻底淬炼重塑。
初入连队,我恰似一块山里头挖出来的生铁疙瘩,猛地扔进通红炉膛:先是整个人发懵,分不清东南西北;而后是日复一日的严苛打磨,身心俱疲、倍感煎熬。
三年淬炼,总算磨出几分军人模样。时常回想新兵连那段难熬时光,我也曾偷偷怯懦、手足无措。可这份“怂”并非软弱,藏着新兵独有的笨拙慌张,更藏着不肯认输的韧劲,如同弹簧,压得越狠,反弹越有力。
1977年寒冬,竹溪县征兵办下乡征兵。那年我刚满十八,已在黑山寨林场做了三年林工。听闻征兵消息,我当即下定决心报名。走完目测、体检全套流程,我静静等候消息,依旧每日上山劳作。
半个多月后的一个正午,午饭时分,管账的张会计背着步枪匆匆赶来,当众高声报喜:“咱们林场小王,征兵全部过关,正式入伍当解放军!”
喜讯猝不及防,我瞬间大脑空白,哭笑失态,手足无措,只呆呆立在原地。直到工友轮番拍肩道喜,我才回过神,半晌才笨拙地道谢。张会计悄悄拉我,笑着通知次日去县礼堂领军装。满心欢喜激荡,我食不知味,匆匆收拾简单行李,林场老师傅老邓送我下山,三十里山路我脚下生风,一路快步狂奔,老师傅在身后连连呼喊,我也停不住脚步。
到水坪镇阎坝村等车,回望连绵群山,我挥手作别三年林场岁月、朝夕相伴的林木山河。寒风刺骨,刀割般拂过脸颊,我的心底却滚烫炽热,满是奔赴军旅的欢喜与忐忑。
县礼堂内人头攒动,一众青涩新兵列队领军装。宽大的军冬装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却自带庄重气场,让散漫惯了的少年,下意识挺直腰背,青涩模样里,悄然生出几分军人的英挺。对着玻璃窗偷瞄自己,心里美滋滋的。
入伍当晚,县里剧团前来慰问。接兵的冀指导员借来剧团快板,路灯之下,抬手起舞、节奏铿锵。快板在他掌心宛若活物,转板时残影翻飞,如同打转的陀螺;抛板腾空数尺,翻身落下精准接住,一前一后交替抛掷,动作行云流水;推板轻飘而出,音浪缓缓散开,抬手又轻巧收回;腕花翻飞灵动,快慢自如;最惊艳当属背剑招式,竹板从肩头飞至身后脆响乍现,转瞬又绕回掌心,潇洒得如同武侠侠客。一众新兵看得目瞪口呆,满心震撼。后来我们才知晓,指导员出身师部文工团,才艺深藏不露。这场即兴表演,恰似一堂生动的入伍第一课,让我们深知军营卧虎藏龙、能人辈出。
新兵连驻守汉江畔的古城,冬日狂风无遮无挡,凛冽寒风直透骨缝。每天清晨起床号准时响起,十分钟内完成穿衣、洗漱、叠被,节奏堪比打仗。我自由散漫惯了,频频闹出洋相:两条腿塞进同一条裤管、毛巾滴水直接糊脸,被子叠得软塌塌像发面馒头,对比班长方正的“豆腐块”,常常羞愧不已。所幸新兵之间互帮互助,青涩军营里,满是患难与共的温情。
邻铺战友温大国,身形瘦小、心性豁达,勤快善良。每日主动替我打热水、挤牙膏,休息日还包揽我的脏衣服。我则帮他纠正队列步伐、代写家书,少年相伴、彼此扶持,淬炼出最质朴纯粹的战友情。
论新兵连高光时刻,当属训练考核。我领悟动作快,队列、匍匐、刺杀样样上手快,考核稳居中上,还拿到一次连嘉奖,一张奖状被我视若珍宝,夜里睡觉都想抱在怀中。军营唱歌亦是硬核训练,讲究声浪震天、气势昂扬。冀指导员教歌细致耐心,逐字纠音、示范发力,一句“日落西山红霞飞”,唱出军人的热血豪迈。
我嗓门清亮、领悟较快,成了连队领唱。拉歌比拼更是我的主场,两军对垒,我带头喊口号造势,全连齐声呐喊助威,掌声吼声震得尘土飞扬。一场比拼下来嗓子沙哑,浑身酣畅淋漓。温大国总打趣我,拉歌时双目圆睁、青筋暴起,比纠正正步时凶狠十倍。
嘹亮军歌贯穿整个新兵连,驱散训练疲惫,凝聚集体心气。多年过去,训练细节渐渐模糊,可铿锵旋律、并肩高歌的热血画面,依旧清晰烙印心底。
三个月新兵时光,寒风砺骨、训练磨志、纪律修身,有狼狈窘迫的趣事,有并肩前行的温暖,更有破茧成长的蜕变。我褪去林场青涩,换上一身军装,在军营熔炉打磨蜕变,结识一群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以磨砺铸风骨,以热血赴山海,成为我一生最珍贵、最难忘的青春印记。这段新兵岁月,苦中带乐,笑里藏暖,这般历练,一辈子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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