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厅

儿时在故乡，总觉得暑假很长，又很短。

说它长，是因为从六月下旬就放假，一直到九月才开学。但那时在乡下，并不是九月一日铁定开学——若是稻谷没有收完，还可以继续“放假”，一直等到秋收完毕才上学。在父母眼里，秋收是头等大事，上学嘛，次之。说它短，是因为假期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很多好玩的还没玩尽兴，便又要被赶回学堂。

放了暑假最大的愿望，就是睡懒觉。平常读书要走很远的山路，每天必须起早，心想放假了，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了。可事实是：清晨暑热散去，睡得正美的时候，母亲便手持荆条来到床前，照着席子“刷刷刷”猛抽几下。听到响声，我们一般会一骨碌爬起来；若是头天夜里睡得晚、早晨实在起不来，屁股和腿上免不了要结结实实挨几下。那荆条抽在肉上，火烧火燎地疼，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我和哥哥便背着背篓出了门。割草和打猪草，是乡下小孩的必修课。走到村口黄桷树下，早有几个伙伴等在那里。村子附近并没有成片的野草和猪草，即使有，也早被薅过一遍又一遍了。年长一点的伙伴就会带着我们去更远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笃定，仿佛他们知道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境。

荒山是一座大山的名字。之所以叫荒山，是因为那里几乎没有人烟，因此生有大片牛草与猪草。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去往荒山，且人人都有收获。

荒山真远啊，站在我们村子这边的山上向远处眺望，可见荒山青黛色的余脉，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横在天边。去荒山，先要下到深不见底的河谷，再顺着河谷底往山上攀爬。站在谷底依旧望不见山顶，满眼密密匝匝的树冠与藤蔓，遮去大半天光。那时从不会计算路程，只晓得跟着哥哥和年长伙伴往前走，山里娃不缺力气，上坡下坎全然不在话下。从天刚蒙蒙亮走到日上三竿才抵达，后来我反复回想、估量，约莫有近三十里路。

老家有句土话叫“六月六，地鼓熟”。直至今日，我也没弄清“地鼓”二字该如何书写，只听老辈人这么叫。这个六月指农历六月，若不闰月，也就是阳历七月了。地鼓是一种红色野果，贴着泥土长在藤蔓上，味道有一点像现在的猕猴桃，但猕猴桃总带着一丝酸涩感，而地鼓则没有，入口尽是纯粹的清甜。果子个头不大，直径约三公分，扁圆形，像一面面袖珍的牛皮鼓，通体通红。熟透的地鼓红得发亮，表皮薄到吹弹可破，表皮包裹着的，是被阳光转化后的自然糖分，汁足味浓，单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对于乡下孩子来说，认识和寻找地鼓并不难，只要顺着藤蔓摸过去，便会发现一片一片的果子，像谁不小心撒了一地的红玛瑙。如今网上有人称它地瓜，或是别的名号，可我依旧固执地称它为地鼓，这大抵是故乡留在我心底最深的印记。整个七月，我们在劳动之余都会大饱口福，往往还会用桐子叶包几包回家，给祖母、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尝尝。桐子叶宽大厚实，是天然的包装。打开时，叶子的青气混着果子的甜香，是那个季节最奢侈的味道。

谷底的邱家河，才是我们心底真正的向往。邱家河源头何处，我无从知晓，溪水顺着荒山山脚蜿蜒流淌，听说一路汇入白石水库，绵延百余里。河床开阔，靠近苏轼桥附近的河底有成片成片的青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苏轼桥这个名不知与北宋文豪苏轼是否有关，后来离开故乡，也未考证。水流到这里，变得舒缓而平静，深浅一目了然。我的游泳技能便是在这条河里学会的。夏天男孩喜欢玩水是天性，邱家河便是我们天然安全的戏水场。在其他堰塘水库都听说过淹死小孩的事，但在邱家河这段水域，从未发生过安全事故。老人们说这条河有灵性，从不伤孩童。

从荒山返程，早已过正午，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看见河水在烈日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大伙不由加快脚步。到岸边放下背篓，褪去衣衫，赤身扎进水里。河水温润如玉，既不凉也不热，刚好消解一身的暑气与疲惫。众人自在嬉闹：水性好的跑到上游，往返横渡河面，在水里扎猛子、翻跟头；像我们年龄偏小、水性又不太好的，就在青石板上玩，即使不会水的，还可以抓螃蟹，从不会觉得无趣。我的同学国明和鸠三，也是在这条河里学会了游泳。邱家河有着无比的包容性，洗去了我们的暑热和汗渍，泡在水里便是无尽的享受。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起，远山变成剪影，河面上起了凉风，领头的伙伴一声招呼，大家才依依不舍上岸，顺着谷底山路往家走。

半路歇脚时，我们又会约好次日上山的行程。一日复一日的约定，就这样贯穿了整个七月。我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候鸟，日复一日往返于村庄与荒山之间。直到某一天清晨，母亲不再用荆条抽打床席——稻谷熟了，或是快要开学了。

往后许多年，我走过更远的路，见过更宽阔的江河，吃过许多叫得出名字的水果，却再也没有在一个夏天里，同时拥有过那样漫长的山路、那样清甜的野果，还有那么温润舒心的河水。

那些用桐子叶裹起的甜，那些泡在河水里看夕阳西沉的黄昏，便是故乡能赠予一个孩子，最好的七月了。

（作者地址：十堰市朝阳中路领秀朝阳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