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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老父亲回家

■ 陈龙兵

父亲离去,转眼已是十四天。再过三日,便是民间所说“回煞”的日子,我们全家静静等候,盼着接父亲踏上归途。思绪不觉回到多年以前,无数个月色苍茫的夜晚,我跟随着父亲,穿行在深山崎岖的小路上。

父亲生于1949年,少时读到小学五年级,便被保送进入竹溪一中,后又求学于竹溪、竹山师范。毕业那年,同窗争相奔赴城镇,他却主动请缨前往兵营镇最偏僻的教学点——柴家梁子、四条沟,两处山坳闭塞难行。他一卷铺盖孤身进山,一守便是数十载。母亲常说,他初次归家时鞋底磨穿,脚底遍布血泡,却只笑着宽慰家人:“山里孩子求学,要走更远更难的山路。”

我读小学五年级时,升学考试是一道分水岭,落榜便要务农或外出打工。每到周末,我便从银杏完全小学快步奔向柴家梁子,待父亲送走学生、批改完作业,暮色早已笼罩群山。或是借清辉月色,或是举一支火把或手电筒赶路。山路崎岖陡峭,父亲总把火光高高擎起,遇陡坡险坎,便回身伸来一双手。那手掌布满厚茧,指节粗硬,握在掌心,却有恒久温热。多年后我读《论语》,看到“君子不忧不惧”,忽然想起那些夜晚——父亲从不回头张望,他只管往前走,火光稳稳地举着,仿佛世上没有他照不亮的路。

久居深山,父亲性情内敛寡言。白日授课,深夜独对油灯备课,满心话语尽数付与课本。待人素来轻声温语,笑也只是唇角浅扬,如湖面漾开微澜,骨子里却藏着一份执拗。旁人劝他调去乡镇完小,他总摇头:“这荒山野岭的,我一走,便没人愿意来教书,山里的孩子要更加遭罪。”

父亲为人耿直坦荡,不懂圆滑周旋,凡事宁可独自隐忍,不愿与人争执分毫。半生辗转迁徙,一处居所刚安顿些许时日,便又动身迁居,简陋木箱装着教案、课本与层层油纸包裹的奖状,便是他全部的家当。我曾问他,是否盼一处安稳居所,他默然片刻作答:“讲台在哪,哪里便是家。”

长大后,我也成为一名乡村教师,在竹溪偏远山区耕耘数十载。身为老党员,他常叮嘱我,要倾心待学生、忠诚守岗位,踏实做好分内之事。后来,在县教育局、县委组织部门工作,我铭记并传承着父亲不怕吃苦、默默奉献的本心。

几年前,新房落成,我始终盼着接他到新居安度晚年。我特意收拾一间向阳卧房,终日暖阳铺洒。几番劝说,他都婉言推辞,怕上下楼不便,更怕拖累儿孙。我深知他骨子里的要强。他素不饮酒,唯有茶烟相伴。某个深夜,我携带上好毛尖与香烟前去探望,我虽早已戒烟,却也点燃一支香烟与他对坐。青烟缓缓盘旋,茶汤渐凉。良久,他轻声提起:“儿时走山路,你总踩着我的影子。”我心头一酸,他又淡淡一句:“如今,你早已走得比我安稳,要踏踏实实干好自己的工作。”那一晚月色浸窗,我懂了:他不愿搬来同住,是不愿成为儿女的牵绊,却早已将半生温情根植在我心底。

今年入夏,父亲忽然腿脚沉滞,上下台阶需扶墙借力,偶尔吐血,身形日渐衰颓。我心里隐隐不安,再次劝说他搬到家中居住,他依旧不肯松口。我与姐姐只好一有空便送吃食、清扫屋舍,静静陪他静坐闲谈。他倚在藤椅上,望着我们忙碌,不多言语,只是安静凝望,眉眼间满是柔和。

变故猝不及防。五月二十三日,父亲突然陷入昏迷。县医院急诊室的灯亮了一整夜。此后二十个日夜,姐弟三人轮番守在病床前,我执意不请护工。心底藏着难言惶恐,生怕转瞬合眼,便错失与他相伴的最后时光。医生数次委婉告知病情,我清晰感知,父子相守的光阴,正在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六月九日高考落幕,孙女第一时间奔赴病房。他勉力睁开双眼,紧紧握住孙女的手,低声呢喃:“明天,我们回家。”孙女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六月十一日晚八点一十八分,女儿轻握父亲左手,我攥住他日渐寒凉的右手。监护仪上心率数字缓缓下坠,跳动的波形最终归于平直。他神色安然,静静走完这一生。

遵从遗愿,我将父亲安葬于老家老屋旁,抬眼便能望见当年执教的山村,也看得见我们年少同行的山间小路。下葬那日黄土覆棺,我忽然读懂他那句“讲台在哪,哪里便是家”,而他真正的归处,藏在每一段记忆里:山间火把、灯下清茶、病床浅笑,藏在我每一次抬头望月、每一次踏上归途的念想之中。

(作者单位:竹溪县委组织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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