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数字报首页 > 2026年03月30  星期 > A08版-我的父亲 >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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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忆父亲

■ 陈昌荣

又是一年清明。我忽然想吃一口青辣子炒西红柿,那股酸冽又带着灶火气的味道,猛地撞进心里——父亲,这是你在唤我归乡么?

我又看见你了。在那个清冷的早晨,你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满带着翠绿苞衣的玉米和红艳艳的西红柿,脚步蹒跚,却固执地走在通往县城儿女家的柏油路上。那时我只是笑着接过,埋怨你何必辛苦。如今那沉甸甸的暖意,隔着四载寒暑,压得我心口发酸。

你的命是土做的。十六岁扶犁,一生再未离开那条山沟。三间茅草屋,十一张嘴要吃饭,是你用一副犁耙、一头老牛,从土地里一寸寸犁出来的生计。那年虫害一夜啃光两亩抽穗的稻子,你大病一场,沉默得像一块被雷霆劈裂的石头。可石头里面依然是热的。病稍好,你又扛起锄头下地了。

你九十多岁了,还坚持自己种菜。我们劝你歇歇,你总说“闲不住”。你固执地守着老屋,哪怕儿女接你到城里玩,你也总找借口。你要守着的,是用一生浇灌出的“根”。那根扎在双台老庄子的泥土里,你一动,就连着筋,心里辣辣地疼。

你对自己近乎吝啬。几件羽绒服和棉衣,成了你最好的“礼服”,平时还是旧衣。可村里要修路,你第一个掏出一千二百元,那几乎是你全部的“家当”。后来乡亲们自发架桥,你又翻出压在箱底的六百元捐了出来。你还在房前屋后、路边坡上,种下几千棵树苗。如今它们已长成碗粗的大树。那漫山新绿,便是你无字的碑文。

你走后的第一个清明,是我此生最冷的春天。雨丝绵密,打湿了纸钱。我跪在泥泞里,觉得半个世界都塌了,陷进了你长眠的这片土里。多年前另一个痛苦的时刻,你用那双粗粝得像老树皮的手,默默擦去我脸上的泪,你说:“人是土做的,终要回土里去。但活着的劲儿,像地里的苗,一茬接一茬,断不了。”

你走后,老家就真的成了“故乡”。直到那次收拾你的遗物,在你床头柜最底下,摸到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里面是数十粒金灿灿的玉米种子。它们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像沉睡的、浓缩的太阳。我忽然泪如雨下。父亲,这是你最后的遗嘱。你把希望本身,留给了我。

你从未离开。你变成了这粒种子,这种只要一点泥土和阳光就向上生长的本能。你一生在泥土深处埋植的坚韧、勤劳与毫无保留的爱,早已越过生死的藩篱,种进了我的血脉里。

窗外,清明细雨终于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了。玉米的清香仿佛又从记忆深处弥漫,混合着西红柿的微酸,柴火的暖意,和新泥苏醒的气息。这气息永远不会消散了。它已成我生命深处的底色,一片你亲手播种的、永不收割的盎然春色。

清明安康,我的老父亲。(作者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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