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柯环环
晚上喝了点酒,醉眼蒙眬间,父亲的身影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已经离开我整整13年了,永远定格在了2013年4月21日的那个下午。
那天是周五,因为工作规定不能带手机,下班后我刚开机,屏幕就被母亲的未接来电占满了。心里瞬间揪紧,母亲向来怕打扰我工作,从不会这样连环打电话。颤抖着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你爸出意外了,情况不好……”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我蹲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一遍遍地祈祷,像个无助的孩子:“没事的,爸爸一定没事,我们有心灵感应,他能听见的……”可最终,我还是没能留住他。那一天,我第一次真切地懂了,原来生死离别,真的会在毫无预兆时降临。
父亲嗜酒,一日三餐杯不离手。劝他少喝,他总笑着摆手:“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可常常喝到舌头打卷,半斤不过瘾,一斤才扶墙。他酒品不好,醉了就爱和母亲拌嘴。那时候我总护着母亲,像只炸毛的小刺猬,和他对着干。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小姨家喝酒。父亲回来和母亲又起了争执。我越听越气,觉得他们不可理喻,一怒之下摔了刚买的手机,以为这样就能制止争吵。没想到父亲的火气瞬间转到我身上,气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舍得碰我一下。我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冲上去砸了他宝贝的酒缸,黄酒“哗啦”洒了一地,家里瞬间安静了,可我和父亲,冷战了整整一周。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多么愚蠢,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那么冲动。
父亲爱树,房前屋后被他种得满满当当:苹果树、梨树、石榴树,还有栗子、樱桃、银杏……品种多得数不清。我印象最深的是和他种茶树的经历:我们走几十里路去茶山,捡了半口袋掉落的茶果,回家在门前空地挖了深沟,垫上腐烂的玉米梗,把茶果埋进去,满心期待着春天发芽。可忙活了好几天,最终只冒出了几棵嫩苗,父亲却笑得像个孩子:“没事,明年再种!”
以前我们家住在半山腰,就两三间瓦房,被庄稼和树木围着,像个避世的小天地。父亲总爱对着房子炫耀:“别看这房子不起眼,我21岁就自己盖了房,娶了你妈,生了你哥,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能做到?”我从不反驳,只是笑着听他讲——时代变了,可他的骄傲,我懂。
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视,冬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围着火炉取暖。火炉很简单,墙角挖个土窝,垒几块砖,烧着从山上捡来的树疙瘩。每年落雪前,父亲都会扛着斧头、挑着竹筐去山上找干疙瘩,我和哥哥就跟在后面,把他砍好的疙瘩一个个往筐里捡。
父亲像个精准的时钟,冬天总是第一个起床,把树疙瘩架进火炉,燃起熊熊大火。火炉上方的铁丝钩挂着铁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响,铁丝上的竹排熏着黄澄澄的豆腐干,香气裹着暖意,填满了整个屋子。他总说“小火不暖身,要烤就烤大火”,只要火堆弱一点,就立刻添上新的树疙瘩,翻火时草木灰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衣服上。
他还会给我们讲“火的学问”:“火要空心,人要忠心”。说着就聊起过去的事——村里的人怎么猎狼,狼又有多狡猾;他小时候放学晚,走在漆黑的山路上,总觉得身后有“怪物”跟着,吓得拼命跑,到家才发现那“怪物”是自己的脚步声。每次讲到这儿,全家人都笑作一团,火炉里的火苗,也跟着跳得更欢了。
从前的日子简单,却满是实实在在的幸福。可时光从不会回头,回忆里的甜,总掺着想念的苦。直到如今我才慢慢明白:过去的已经过去,能把握的唯有当下——把繁杂的生活捋顺,把日子过成父亲期盼的模样:守着烟火里的简单,安于寻常中的温暖,带着他的期许,平安健康地走下去。就像他希望的那样。
(作者地址:房县城关镇东城工业园)
本期推荐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