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玉
三十余载,我从未觉得您真的离去。您只是劳碌半生,倦了,化作一缕清风,去往彼岸渡口。
那个年代,女子多如浮萍,您却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伸向天空中。
那年,花轿摇晃,红盖头遮住忐忑。乡邻一句戏言,说您脚大,难登大雅,一颗心,乱了节拍。
直到红烛高照,外公轻轻揭去您的盖头,温声安慰:“别怕,脚大走路稳,我不嫌弃。”
只这一眼,便是一生。您把这一眼的温柔,守了整整一辈子。
您自幼孤苦,父母早逝。嫁给外公后,接连生下八个孩子。最小的舅舅八岁那年,外公二次中风,丧失劳力。缺衣少食的岁月里,您扛起锄头,走进薄雾里的田垄。
白日下田,深夜纺线。您纳的鞋底,针脚细密扎实,从不含糊——正如您做人的品行。您手巧,把拮据的日子缝得妥帖;您温和,把艰难的岁月过得体面。乡邻求助,您一坐半日,针线穿梭,脸上永远挂着温润的笑。
长年劳作,耗损了身体。六十出头,便被病痛缠身。您自知时日无多,坚持叶落归根,回故乡去。
接到噩耗那日,我与母亲痛哭失声。短短三里路,我们走了很久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寸路,都长过千里万里。
您走的那日,久旱逢雨。雨丝如线,缝补着天地的裂痕。乡邻们说,这是老天在哭。可我知道,那不是泪,是您离去时,轻轻拂过人间的最后一缕风。出殡的队伍走过田埂,雨水打湿了每个人的肩膀。
那个年代,女子多如野草,您却活成了稻穗——越是低头,越是饱满。
这些年,您不太常入我梦。那是您在那边,终于安稳。可蓦然回首,您的音容仍在心头:笑容如旧时院角的秋阳,慈祥清亮;眼神似檐下长流的细水,温润绵长。近在眼前,却又像掌心的沙,触不及,留不住,只剩余温。
我曾以为,摊开手掌就能拥有全世界。可您走后,风掠过沙丘,我越是用力攥紧,记忆越是匆匆逃离。指缝间漏下的不只是沙,还有那些再也留不住的清晨与黄昏,和一个说了再见,就再也不见的您。
“清明至,梨花又期”。我把思念卷作一羽信笺,随清风寄往天国。
若真有天国,那里该是团圆的——外公与父亲对坐小酌,茶香袅袅;外婆与母亲闲话家常,笑语嫣然。再也没有辛劳,没有病痛,没有奔波。
若没有天国,那也好。您一生辛劳,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安安静静地,睡在风里,睡在土里,睡在梨花的根里。
梨花如雪,风起时,花落在我肩上。我忽然明白掌心沙的意义——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来过。
沙会回到大海,风会回到山谷,落叶会归于泥土。您不在了,可您留下的一切还在:在家人的笑容里,在我的记忆里,在每一个被您温柔以待的人心里。
(作者单位:十堰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茅箭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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