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阚晓辉

去年此时，油菜花开，时有小雨飘飞。我和妹妹小琴两家四人，陪着年近八十的父亲去了一趟雅安。于父亲而言，这是圆一场归乡梦，是他和爷爷共同的梦。

记忆里的爷爷，不是伏案裁剪布片，就是在踩踏缝纫机，要么就坐在藤椅上缝制一件皮袄，似乎很少言语。但雅安之行的路上，听父亲讲起往事，才发现忙于生计之外的爷爷，是鲜活有温度的。

爷爷生于民国元年，太爷为他取名“春华”，寄寓“春华秋实”的期许。在太爷安排下，十三岁的爷爷只身离家，到雅安彭家裁缝铺学艺。然而岁月弄人，正当爷爷沉浸在以手艺立业、安稳度日的梦想中时，却被川军抓了壮丁，最终在竹溪安了家。

爷爷的手工有不少绝活儿。他用窄布条裹紧细铜线，细针密脚缝成细条，打上白蜡，擦干净后盘成各式花样纽扣。即使衣服穿得破烂，纽扣也不会变形脱落。爷爷缝制的皮袄也蕴藏着独特技艺。他选用上等皮纸斜折做里衬，暗针缝于衣襟袖口，皮袄马上就挺括起来。爷爷缝制皮袄还很讲究，他会把兽毛顺着一个方向理顺，拼接处看不出有任何缝隙。穿在身上，格外柔滑，很有派头。

那时老家的石板桥下，河水清冽，鱼蟹嬉戏，是蒋家堰手艺人夏天的聚集地。爷爷上午在铺子里裁剪布片，午后便不嫌麻烦，把缝纫机搬到桥下，在清凉里缝制衣服。桥下热闹极了：哗哗的河水声，混着剃头匠的闲谈声、篾匠的划篾声、妇女的棒杵声、缝纫机的“哒哒”声。我趴在爷爷的板凳上听着这些声响，竟悄然睡着了。奶奶总念叨搬来搬去怕弄坏缝纫机，爷爷却笑着说图个清凉，坏了他来修。想来那时，河风拂过，爷爷坐在缝纫机前，指尖翻飞，眉眼间定是松快的——哪怕日子清贫，他也总能从手艺中寻得属于自己的安逸。

到了夜晚，爷爷便让父亲支起铺门板，铺上竹席，点上艾蒿火把熏蚊子。父亲和几个叔叔挤在铺板上，听爷爷用一口醇厚的四川话摆龙门阵，讲四川的刘文彩，讲他被抓壮丁、背井离乡的过往，还说一些“毒人的药不吃，害人的事不做”“人穷志不短，要勤劳苦做”之类的话。在我的记忆里，爷爷一大家住的是土改分的住房，一个很长的通间，临街是一间铺面。爷爷奶奶和几个叔叔住前面；父亲是老大，已经分家，住后面。从后门出去就是田坝，夜晚能听到不间断的蛙鸣。我在大哥的带领下出出进进地玩耍，偶尔会听到爷爷摆龙门阵，但好像一点儿也没有记住。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爷爷家的房屋和生产大队的老屋一起被征收，改建成了银行。爷爷他们搬到了下街头的山坡上。此后，爷爷的生活便定格在了这里。他看着父亲叔叔们陆续离开，开缝纫铺、进县城、闯城市、赴南方，一步步走向远方。在奶奶的陪侍下，在那片如今变成楼房的山坡上，爷爷走完后半生，于1992年春安详地离去。那时，我在地区财校读书，很遗憾没能见爷爷最后一面。

爷爷的坟头朝着西南，那是雅安的方向。奶奶当年为爷爷栽下的两棵柏树，左右参天而立。我幻想着：在雅安老家的河边上，一架缝纫机，一张案子，爷爷正裁云剪月，奶奶望着爷爷和在沙滩奔跑的我……

（作者地址：竹溪县城关镇北大街4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