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箫瑟
到了知天命之年,心里总是五味杂陈,常会想起那些从生命中走过的故人。
当生命从灿烂走向寂静,就像秋风中斑驳的叶子,丝丝缕缕,都写满春天点点滴滴的回忆。这些回忆,构成了人生厚重的一本书,总是悲欣交集。
耳里频闻故人死,眼前唯觉少年多。这几年,频频听到故人离去的消息。可我没想到,参加同学聚会,竟又惊闻少年时的同窗万瑛辞世的消息。我大惊失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追问。他们说,就是前不久,患癌突然走的,走之前还一直坚守在讲台上。
听到这话,我心里难受极了!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少年瘦瘦高高的身影,羞涩的笑容,清澈的眼神,见人总是低头一笑,脸上瞬间飘过两片红云。
初中同学里,我对万瑛印象最深。他写得一手好字,文章也颇有灵气。而我,从小就爱好文学,与他志趣相投。每次学校举办作文竞赛,我拿第一,他屈居第二。作文课上,老师念范文,不是我的,就一定是他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社会风气淳朴,校园里男女生相处还很保守。我们几个人总是一起玩,却很少单独相处。腼腆如他,从来不敢和我多说话,只是偶尔悄悄塞张小纸条,和我探讨文学。他的字飘逸灵动,文笔也好,我敬重他的才情,对他另眼相看。
初三那年,他下晚自习回家路上被毒蛇咬了,我和另外两个同学相约去看他。记得他家在蒋家堰镇颜家街过去靠山边的一个村庄。我们的突然来访,让他有些慌手忙脚。看着凌乱而寒碜的家,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们也没有多停留。
多年以后,经历过生活磨砺的我回想起来,突然理解了他。和一路还算顺遂的我不同,他家境贫寒,又是长子,下面还有弟妹,想必从小到大吃过不少苦。生活的窘迫,加上天性的敏感,才让他那样羞涩。
中考结束时,我们几个相约在跃进桥,迎着晚风每人喝了一瓶汽水,匆匆与青春告别。
他迫于家境,选择了读竹溪师范,而我上了高中。师范在县城边的山梁上,离我就读的竹溪一中很近。可是,他依然像初中时一样,不好意思来找我,总是给我写信。信里写他读过的书,写师范里的生活,还会大段大段摘录他喜欢的诗。
高中学业紧张,我有时没空回信。有一次,他来找我,送了我一本席慕蓉的《无怨的青春》,我如获至宝。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一本很难得的书。我喜欢那些朦胧唯美的诗篇,连夜抄写,抄了整整一周,把精华的诗句背得滚瓜烂熟。我去找他送还诗集,他一如往昔,沉默不语,脸上又飞起两朵羞涩的红云。
我没有想到,时光就定格在了那里——那是我今生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他一直给我写信,像少年时那样。他师范毕业,分配到泉溪镇石安小学教书,而我去了十堰城区求学。他在信里诉说在大山里教书的孤寂,也写了生活中的种种欢欣。
有一封信让我印象特别深。他用极好的文笔,描述了在山里跟乡民一起用铁锤敲击石头震昏鱼后捕获的刺激,还写了和学生去秋天的山林里摘猕猴桃、打板栗的快乐。
在他的信里,那里宛如世外桃源:学生清晨从山上采来野花送给他插瓶;家访时和村民围坐一起,用吊罐炖腊肉,喝着苞谷烧,看皎洁的月亮从山坳里升起,听清溪潺潺,时光悠悠流淌……
透过他的文字,我感觉他还是当初那个纯净的少年。可是,我的心境却变了。毕业后我留在十堰,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渐渐顾不上回他的信。慢慢地,便和老同学失去了联系。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十多年前,听说他终于从村里调回镇上教书。正赶上初中同学“十一”聚会,他托同学带话,说要开车接我,请我吃饭。而我恰巧去了山西旅游,没有赴约。
错过了这一次,命运没有再给我弥补的机会,此后我们再也没有相逢。想起那个青涩的少年,在时光中越走越远,我不禁泪眼婆娑。
有时候,一个转身,便是永别。彼岸花开,浓雾弥漫,故人再也寻不见。
(作者单位:十堰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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