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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浆面的味道

■ 云舒

家乡的酸浆面,酸香缠绕舌尖,藏着我记忆的味道。

酸浆面用的是师傅亲手擀的面,盐、碱与鸡蛋清揉进面团,擀得薄厚均匀,入锅滚过沸水,捞起来根根筋道,嚼着能品到麦子的清甘。碗底先铺一层脆嫩的熟绿豆芽,再码上腌得透亮的酸菜,滚烫的秘制酸浆一浇,瞬时腾起一阵酸香。滴几滴香油,撒一小撮白芝麻,若爱重口味,添勺辣椒油,或撒点葱花、香菜,筷子一搅,酸香便顺着热气往鼻腔里钻,酸得利落,香得恳切,半点不腻。

儿时,父亲常带我去郧阳小石桥边那家面馆。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却总坐得满满当当。尤其在盛夏,热浪滚滚、蝉鸣聒噪得像要把空气烧开,各色人等都往这儿钻。有人挥着蒲扇念叨天热没胃口,一碗酸浆面下肚,紧锁的眉头便舒展了;有人凑在一块儿说家长里短,讲到要紧处,脑袋挨得极近,生怕悄悄话被风偷了去;还有人对着面碗叹工作的难,汤勺碰着碗沿叮当响,倒像是把压力也舀进了汤里。你一言我一语的絮叨,吸溜面条的呼噜声,喝汤时满足的轻叹,满屋子都是活泛的烟火气。

每次点完单,父亲总会守在窗口旁等着。面馆逼仄,他得微微侧着身子,小心翼翼避开往来的食客。小时候我偏爱甜,总被酸浆汤的浓烈呛得眯起眼,牙齿都像浸了醋。好几次想让捞面师傅换清淡的汤,父亲指尖轻轻敲敲桌面,说:“酸浆是这面的魂,少了那口熬透的酸浆,面就成了没骨的人,嚼着寡淡。过日子也一样,酸甜苦辣,缺一样都不完整。”

多年后,被生活磨过、烫过,才终于懂了父亲的话。如今,酸浆面成了我疲倦时的慰藉——加班到深夜,煮一碗筋道的面,浇上提前备好的酸浆,热汤滑过喉咙的瞬间,浑身的乏气便散了大半。我也终于明白,好日子的味道里,甜是锦上花,酸却是打底的根。能咽得下酸,才算真的接住了日子,长出了筋骨。

去年,央视《三餐四季》里闪过郧阳酸浆面的镜头。不过几分钟,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我记忆的匣子——儿时父亲侧着身子端面的模样,我被酸得皱眉的憨态,还有他指尖敲着桌面说的那些话,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今天,再走进那家面馆,熟门熟路点了一碗酸酱面。面条嚼在嘴里带着韧劲,酸汤滑入喉咙时,那股熟悉的酸爽漫开来,眼眶竟微微发潮。喉头先是一紧,跟着涌上股温热的酸,是掺着想念的、软软的酸。

时光走得急,当年局促的走道宽了许多,但酸浆面的味道,依旧纯粹。父亲不在了,可他教我的那些道理,早已融进了日子里,成了我一辈子的养分。

好日子的味道从不是单一的甜,还要有酸。酸里藏着烟火,藏着成长,藏着那些被岁月泡得愈发醇厚的想念,这大概就是酸浆面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日子最本真的模样。

作者地址:十堰市北京北路10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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