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昌汉

灶台上的老面盆积了一层灰，母亲揉面的温度却仍留在我的掌心。手术室的警报声刺破黎明时，她枯瘦的手突然攥紧我，指甲深深陷进我的掌心——像极了她揉面时发狠的力道。

1996年，春寒料峭，我缩在漏风的教室里啃冷馒头。教室门忽然被撞开，母亲裹挟着寒气冲进来，怀里抱着搪瓷缸。她结冰的辫梢扫过我发烫的额头，缸里浮着油花的面汤仍冒着热气。“趁热”两个字还哽在她喉头，人已旋风般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天她来回跑了二十里山路。

搬到县城那年，母亲在护城河边的荒坡上垦出三分地。深秋的月光里，她佝偻着腰抢收最后一茬白菜，霜白的发梢与菜根上的冰晶缠作一团。我举着搪瓷缸追到地头，面汤上漂着的葱花撞碎了她额头的汗珠。

我结婚那日，喜宴散尽，母亲从围裙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竟是一块喜饼。“当年你爹娶我时……”她忽然顿住，把饼掰碎泡进面汤。蒸腾的热气中，那些未说出口的艰辛化作细密的面絮，沉甸甸地坠在碗底。

如今，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揉面，面团总不听话。老面盆突然映出双影——原来这些年，她一直站在我身后，手把手教我把苦日子揉出筋道，将冷月光擀成暖阳。

作者地址：十堰市汉江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