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树垚

小时候每次睡在奶奶家，总是很害怕，因为窗后不远处就是一座坟茔。

那时候，清明祭祖是一件大事。每至清明，亲人从各处齐聚老屋。老屋是泥墙青瓦的院落，透着古朴与陈旧，在岁月里静默承载着几代人的记忆，老屋后那处坟茔就是曾祖父的长眠地。

长辈带着我们，浩浩荡荡地走向墓地。坟后生长着各种农村常见的药材，车前草、夏枯草，还有叶片细长的麦冬。年幼的我并不认识，总觉得那是地底的魂灵在土里生了根。

坟茔两侧的金弹子是祖父幼年栽的，春末结出玛瑙似的红果，经冬不落，像两排沉默的卫士。樱桃树三月落花，桂花树八月洒金，那些年岁里竟不觉得草木有情，只觉得坟是一个让人害怕的意象。看到坟茔旁的清明吊，总觉得那飘摇的影子会勾走谁的魂魄。

今年清明前夕，我再次来到这里。曾祖母已去世，与曾祖父相伴于这片土地。亲人们不再像从前那般能聚齐，有的在外地为生活奔波，有的身体欠佳无法远行，有的在学校念书脱不开身。

站在坟前，没有了儿时的恐惧，满是亲切。坟茔周围的花草树木，在春雨的滋润下，愈发葱茏。恍然间，我觉得它们不只是普通的植物，像一座天然的祠堂。金弹子像祠堂的梁柱，挺直而坚实；樱桃树在春日里繁花满枝，似悬挂的经幡；桂花新叶正在勃发，宛如祠堂里袅袅的香烟，萦绕不散。那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肆意地生长着。满目葱茏里，每一片新叶仿佛都藏着故人的掌纹，风吹花木，叶片沙沙作响。

我渐渐明白，身边的亲人会越来越少，但他们留下的记忆，就像种子，在我们生命里生根发芽。曾祖父的勤劳，曾祖母的和蔼，爷爷的豁达，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我们。这些逝去的亲人，生前用他们的爱与关怀，滋养了后代子孙，让我们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学会了善良、勤劳与坚韧。而身后，他们又滋养了这片土地上的花草树木，让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

准备离开时，苍耳子牵住了我的裤脚。转身回望，坟茔已隐入苍茫暮色……

作者单位：郧阳区人民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