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国章
父母相继离世,老家仅剩下年逾古稀的大姐和大姐夫一家。多年来,我们坚持按惯例年头或是年尾,一年至少回去一趟。也习惯了说,回老家就是去大姐家,就是回到了我们心心念念的老家。一个“家”字,蕴含了血缘与情感,精神与渴望构成的共同体。
大姐言语不多,见人总是一脸微笑。2025年元旦那天,是外甥结婚的大喜日子。我们一众至亲享用过丰盛的婚宴后,考虑到“客走主人安”,又因阳光明媚,想顺着老家的小河、老井方位,再寻踪觅迹老屋的影子。临走,大姐追到门前拦住去路,执意不让走。待我们一遍遍解释后,大姐才恋恋不舍让开。
谁曾想,那次见面,竟是大姐和我们的最后别离。
接到大姐的丧讯,是年后正月最后一天的清晨,外甥第5次拨打我的电话才算接通。惊愕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才知道,一向耳聪目明、腰板挺直、步履轻盈、身体良好的大姐,大约是在凌晨一点突发心梗,待120救护车紧急赶去,发现人已没有了生命迹象。深夜两点,大姐的儿子儿媳和女儿女婿相约,立即驾车从十堰市区赶回家,原本想在第一时间告知我们,又考虑到夜半三更,不忍心把我们叫醒。经商议,才把报丧时间推迟到了拂晓时分。
大姐和我的年龄相差15岁。小时候,一到星期天,我就喜欢往她家跑。中午,大姐必会为我打上一碗鸡蛋汤,再烙一个两面焦黄油亮的香葱油馍。吃干的,酥酥脆脆;泡着吃,温软欢畅。鸡蛋的香,混合着麦面的香,那种鲜美,总让人唇齿留香。在我玩到下午临回家前,在田间干活的大姐会忙里偷闲小跑回家,挽起袖管,洗净一双粗糙的手,用最快的速度,做上两大碗放有葱花、香油的纯正手擀面条,并欣慰地看着我大快朵颐之后才算了事儿。我们家和大姐家相距四里地,中间隔着一座山垭,山垭脚下是两个上下相连的水库。出于安全考虑,大姐总是拉住我的手,直到把我送过水库,翻越山垭,老远能看见我们家的房子才松手。然后,大姐把她提前煮好的几个土鸡蛋塞到我手里,才在一遍遍的叮嘱中返回。
那些油馍、鸡蛋和与众不同的小锅饭,是贫困年代,大姐一家老少舍不得吃上一口的奢侈美味。
2022年3月,我和家人前往和大姐家邻近的丹江口市习家店镇随礼。原本计划,第二天上午10点返城。岂料,行至大姐家对面的丹郧路口,发现听到消息的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我们反复解释说回去有事,改天再来。不由分说的大姐,索性扭身趴在我们车前引擎盖上。潜藏的话是:“胆大,你就开车吧!”我近距离目睹大姐扬着头,她的笑容是那么灿烂,但她期望的眼窝里有泪花打转。
那天中午,我们在大姐家吃的是久违的现炸油馍,喝的是排骨炖藕汤,还有大姐精心料理的红烧鲫鱼、蒜苗炒肥肠、酱牛肉、炝拌生菜等满满一桌柴火灶佳肴。临走时,大姐和大姐夫各从屋里提着满满几大包东西,硬生生塞进后备箱,才一一交代说:“这是今天上午专门从菜园弄回的新鲜大葱、韭菜、菠菜和嫩闪闪的卷心大生菜。另外,有一包是提前已经晒干的蒲公英根,这是一壶自榨的花生油,这一盒是给你们攒的自家鸡子下的土鸡蛋。”
相见容易,别时难。每次回去临走,大姐大姐夫就会一同送我们到车子停靠的地方,眼巴巴看着,久久不愿折回,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大姐家房前屋后栽有多棵比碗口粗的槐树。记得10年前母亲还健在时,有一次被大姐接到她家小住。当我去接母亲时,恰遇缕缕槐花正次第绽放,置身大姐家任何一隅,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淡雅芳香,直叫人如痴如醉。那次,大姐听说了我们特喜欢吃槐花包子、槐花饺子以后,每年一到时节,她就会拉下几大篮子,然后焯水、拌盐、晒干,连同他们自产的干豇豆、干竹笋、干花椒装起来,就等我们回去时带走。
眼看今又槐花待开,大姐却没来得及留下片言只语,匆匆撒手到了远方天国。每每忆起,不由得眉宇渐紧,我只能在心里默吟:槐花初绽白如雪,大姐轻离影渐斜。风起残英铺小径,空留寂影对黄昏。
作者地址:茅箭区东城经济开发区

本期推荐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