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琼
每到腊月,便会想起小时候村里杀年猪的情景。
我小时候一大半光阴是在乡下度过的。村里的生活贫瘠,交通不便利,但开心的事总是很多:过家家、捉知了、找蝉蜕、烤玉米、烧洋芋……跟着小舅舅到很远的山坡上放牛,也觉得莫名开心。而观看杀年猪则是我们既害怕又很向往的大事。
母亲嫁在本村。村里有名的杀猪匠是母亲的两个堂兄,也就是我的大堂舅和四堂舅。
大堂舅身材魁梧,喜欢抽旱烟,长长的烟杆儿,铜制的烟袋锅,“吧唧”一下,一股青烟就从嘴角和鼻孔跑了出来。大堂舅不爱讲话,喜欢板着脸,村里的孩子都怕他。四堂舅中等身材,嗓门大,脾气古怪,也不招孩子喜欢。他和大堂舅都住在河对面的阳坡,外婆家住在阴坡。外公也是大嗓门,四堂舅和外公穿过小河和稻田,吼一嗓子:“幺爹,在家没?”这边回应一声:“在啊,老四有啥子事?”
沾了母亲的光,加上嘴巴甜,大堂舅和四堂舅都很稀罕我。每次去别人家杀猪,都会给我家带回一些“礼物”,要么是一副猪大肠,要么是猪血。我最喜欢吃的是烧猪胰子。
杀年猪时,大人一般不让小孩儿看。我小时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我总会偷偷跑去看。
每年外公家杀年猪时,大堂舅总会把猪胰割下来递给外公,嘴里念叨着,“给这个胆大的女娃子烧着吃”,一边用油乎乎的手拍拍我的肩膀。外公把猪胰子洗好,撒点盐和葱花,用白菜叶裹上几层,然后埋在烧得旺旺的红火灰里。大约半小时,用火钳刨出来,打开菜叶的那一刻,香味儿直朝鼻子里钻,我迫不及待地朝嘴里塞,常被烫得吸溜吸溜的。
杀猪要选一个好日子,据说这样,来年养的猪才长得好,不生病。选好日子后,提前给猪吃饱吃好,拴在猪圈里,等着第二天“起圈”。
要“起圈”了,大人们八仙过海,用各种办法赶猪出圈。有拿鞭子抽猪屁股的,有在前边“猪儿啦啦”地唤着,还有的在旁边“围追堵截”。猪一声紧着一声地叫唤着,猪脚却像被施了魔法,不动一步。面对死亡,动物总有天生的敏锐和感知。
好不容易出了圈,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猪抬上杀猪案。杀猪的案子大多是主人家的大门板,两条板凳支撑着门板。虽然猪的四肢被捆绑在板凳上,但求生的欲望使得它拼了命地蹬腿。帮忙的人有的按猪头,有的扯尾巴,有的死死按住四个猪腿。
大堂舅下刀快、狠、准,一刀致命,一刀见血,猪少受罪,猪血放得好。血放完了,四堂舅在猪的后腿骨处用刀割一个小口,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道口子鼓起腮帮子使劲吹气。吹几次后,帮忙的人用一根扁平的棍子在猪身上敲打一番,再继续吹气。连续数次后,猪全身皮肤一点点鼓起来。然后几人合力,把猪抬进提前准备好开水的盆里。
烫好的猪趴在盆上,四堂舅开始刮猪毛,先刮背面,再翻过猪身刮肚皮。白白净净的猪皮逐渐露了出来。
刮好毛后,猪被抬到案子上。轮到大堂舅开始他的“绝活”了。他拿了一把又薄又锋利的刀,从脊背开始“分边”。随着“扑啦”一声,猪被“一分为二”。“四指厚的膘,幺爹、幺妈过个富足年呢。”外公、外婆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不一会工夫,猪被完美分解开。外公、外婆乐呵呵地把猪蹄放在大竹篮里,内脏放在盆子里,猪排骨用棕树叶子拴着,挂在堂屋的檩子上。
村里的习俗,杀年猪要宴请邻舍,共享杀猪饭。杀完猪,外婆开始忙着料理午饭。我们一帮小孩的兴奋劲与幸福感从视觉转移到味觉,期待着这一顿丰盛的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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