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楚樵
一把大白菜,撒过梁子外。
不怕北风吹,单怕日头晒。
——童年谜语
我们这些农村的孩子,童年时代最期待的事,莫过于冬天的大雪了。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童年时在雪天里与小伙伴们一起狂欢的情景。
我家住在汉江河边,那里毗邻着七八个聚族而居的村子,散散落落地逐水而居。每到饭点,登高一看,家家户户房顶升起袅袅炊烟,诗意浪漫。
小时候,我十分崇拜父母。大字不识的农民,却把阴历与阳历的日期、二十四节气记得滚瓜烂熟,一丝儿不差。到了十冬腊月天,他们就会开始念叨“麦盖三床被,抱着馍馍睡”。老天也好像很听父母的话,不久便真的“唰唰唰”地下起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腊月的农村,一面是滴水成冰的天气,一面是充满生机的农家气象。大家都趁着农闲,忙着修葺房屋,修理农具,备办年货,杀大猪过大年。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该下雪了。”母亲给圈里的牛上过秸秆饲料,边拍打围裙边扳着指头自言自语。
听到母亲的话,我一阵暗喜。晚上睡在床上,我支棱着耳朵,希望能听见屋外“沙沙沙”的下雪声。半夜里,半梦半醒间恍惚听到有人喊:“下雪喽,好大的雪啊!”
第二天醒来,往外一看,果然,碾盘上铺满厚厚的雪,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树木穿上了厚厚的“棉袄”,菜园和麦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村里的房屋、道路全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一派银装素裹粉妆玉砌的雪国旖旎景象。
吃过早饭,大人们围着堂屋的火炉,烤火抽旱烟话桑麻。屋外,是我们这些孩子的天地。我们一会儿在雪地里疯跑打滚儿,一会儿堆雪人打雪仗,还有人拿出由四个钢珠滑轮制作的有方向盘可以坐上一个人的滑冰车,在大稻场上,轮换着你推我、我推你。
各种能玩的名堂都玩了个遍。直到一个个脸和手冻得红扑扑的像荞麦馒头,筋疲力尽了才回家,吵着“我好饿呀”。母亲便从锅里端出温热的饭菜,我胡里马剌(读音 l
a)塞进肚里,又赶紧跨出门槛,呼朋引伴,继续在雪地里疯。
年龄大一些的哥哥姐姐们则手拿长竹棍,肩背麦芒壳豆荚壳等烟熏火燎之物,带上狗儿,到野外去循着雪地上的脚印逮野兔、熏獾子。也有爱垂钓的,戴着竹编斗笠,披上棕须蓑衣,提着蚯蚓罐子,拿着钓竿儿去河边“独钓寒江雪”。
晚上也很好玩儿。白天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麻雀们,到了晚上就钻进挂在檐墙的干红薯藤里,或挤进堆靠在牛圈外墙的苞谷秸秆里取暖。我们带着手电筒,拿根细麻绳,去家家户户檐墙下牛圈旁捉麻雀。常常是一捉一长串,拴在绳上的麻雀翅膀“扑扑楞楞”地扇着,我们提溜回家“打牙祭”。
大人们对于雪的情感完全不同于小孩,他们更关心的是雪与年成攸关的农事。“麦盖三床被,抱着馍馍睡”,是世世代代根植于他们头脑深处的观念,是他们对丰收年成的美好希冀。也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或者压根也不想知道为什么“麦盖三床被”,就能“抱着馍馍睡”,但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二十四节气与农事的关系,他们永远都记得,准确得犹如生物钟,随着日行月移四季轮转,就会自然触发他们的本能——“谷雨前后,种瓜种豆”“芒种插秧,谷堆满仓”……
雪后的清早,大人们早早起来,把房前屋后地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这种做法对于我们来说,永远也无法理解。总认为他们这样做很扫兴。直到我们长大成为他们,才知道应该也必须这样做。
雪融化时,总是伴着刺骨的冷风。那些由大雪塑就的白色“馒头”“棉袄”“棉被”,不到半天的时间就“消瘦”得全变了形。房子屋檐滴水的仰瓦沟下挂着几尺长的冰凌子,就是我们的冰棍,一人手里拿一根,搁嘴里“咯咯嘣嘣”地嚼着吃,是记忆中的香甜。
雪化后的麦田充满了勃勃生机。太阳出来了,乌青的匍匐在地的麦苗,此时正“蹭蹭蹭”地往高了蹿。荠荠儿菜面条儿菜灯笼花儿虫虫眼儿等野菜,都争先恐后地钻出地面,在微风里摇曳。晴空中每天都有一拨拨排着“人”形的大雁,“而儿—嘎、而儿—嘎”叫着飞过,春节就要到了。
我们关于雪的狂欢结束了,但大家并没有半点儿懊丧。因为在农村,一年到头,几乎每天都是孩子们的狂欢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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