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宗忠
时值6月初,前一晚小聚叙别,“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通水十周年暨京堰对口协作十周年”一起文学采风的朋友依依不舍。爱上一些人,爱上一座城市,是无需什么理由的。分手在即,却感觉是朋友们友情的开始,也是与一座城市缘分的开始;路漫漫,有朋友们和一座城市烛照着前路,生命的意义也就有了趣味。
凌晨3时醒来,我还是想看看十堰这座城市周边的晨光。洗过澡,收拾好行李,也就是简单地把几件换洗的衣服装进打理袋,看看充电器之类,不遗漏下东西,不让自己揪心,也尽量不给酒店添麻烦,好让旅程都有个轻松放松的心情。
蒙蒙晨光里,楼下的咖啡店舒适的座位和书吧阒无一人,都是吸引我的地方。前一晚尽管回酒店很晚,我还是在书吧读了一会书,并点了一杯咖啡。那样逍遥于书中的时光,是一种回归到内心的安逸。如果在北京,这样的地方,找一个座位都是难的,我有点贪恋这里的环境,包括前一天早晨告别的均州宾馆的那个面山的露台。那里,我第一次遇见并认识了黑头翁。面向东山,打开的遮阳伞,一桌四椅,一杯咖啡或者茶,一本书,可以随同天地悠悠到尽头。
然而,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和美好告别的过程,无论你怎么爱,怎么热爱,风景和人都在逐渐退去。而朝前看,又有美好的风景扑面而来,因而,喜忧参半的人生之旅,就这样伴随着我们的一生。
出酒店大堂,问门卫附近哪里有公园。他有点一脸懵。也许在他看来,整个十堰就是一个大公园的意识已经深入内心,山似风景画,水似刚磨好的彩墨,随时随地都是大自然展开的画卷,为什么不欣赏周边这么美的风景,而舍近求远,去看那些逼仄的人工的小园子呢?!
我也只能听从心愿,漫步街头。路两边树木成荫,成荫的树下,又辟出了人行步道,高大的苦楝子树、阔叶的石楠、香气袭人的桂树和香樟树,让这步道胜过了花园。早起散步的人,挑着担子来卖自家园子里菜和水果的附近村民,在路边排开了几个篮子,里面是带着露珠的韭菜、豆角、黄瓜、辣椒、空心菜、小白菜、小葱,以及桃子和油桃,都是那样新鲜和诱人。
辣椒薄薄的皮,清炒一下拌米饭,该是多么下饭;韭菜新嫩,两元一把,卖菜的大姐爽快,直接说两把三元。我都想买上两把带回家,可惜航班从十堰回北京,怕客舱里散发出韭菜的气味,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新割的韭菜包上两盘水饺,饺子就酒,该是多么美好。这是丹江口库区的水浇灌的菜蔬,带着湖水的纯净和清香。
这几天的采风里,路边的青菜园,餐桌上的每一道青菜都是我喜欢的,它们不像在城市超市里买的菜,大都是蔬菜大棚里的菜,几经辗转,发蔫变得不新鲜,所以,味道没有这原生态的菜让人吃得美味又健康。
一个挑着的菜和自己重量差不多的中年妇女经过时,路边空地上卖煎饼的一个女人和她打招呼,很熟络的样子。我也驻足下来,看到这个煎饼摊子是“山东杂粮煎饼”,突然感觉很亲切。先不问她是不是山东人,只要在做家乡味道的饭,就有一种找回故乡的感觉。
我一问她是哪里的,她却先说:“你是山东人吧!”她一下听出了我的山东口音,她说自己是菏泽的,而我老家是泰安的。老乡见老乡,自然亲切,和见到亲人一样的感觉。
我当兵离开家乡已有40个年头,和家乡聚少离多,和家乡的亲人也是一样聚少离多。父母亲去世后,家乡又变得越来越陌生,再回去时有点“客从何处来”的无所适从。去年回老家重新修整了一下老屋,院子里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了亲人迎接我的激动的亲切的烟火味。我在院子里也已闻不到故乡的味道,只有寂静诞生出来的寂寞和落寞,是什么也无法排遣的。修了老屋,却没有从前回老家的急切心情了。
逐渐,在异乡遇到家乡的人,听听故乡人的声音,也有了一种独特的感受。那是乡音里传递出的一种亲情的力量,好像支撑我能够心里想想故乡,有种在乡音里回到故乡的错觉。
那个山东煎饼摊上的妇女,四五十岁,脸红扑扑的。那是家乡人的特点,健康阳光,吃苦耐劳,待人和善,粗枝大叶,不计较,在哪里都是那样朴实无华,也能很快融入到任何地方,并扎下根来。
她说,他们一家已经从菏泽到十堰近20年了,她是跟着参加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丈夫来到十堰的。爱人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干,她起早贪黑地做山东煎饼等小生意,逐渐喜欢上十堰,并在这里买了房安了家。以前总想为在十堰的山东人做煎饼,让他们品尝到老家的味道,逐渐地,她感觉十堰人也喜欢吃山东煎饼了。
她说十堰地方好,人也好,这是个很包容的城市。在这里和家乡一样,邻居们都很亲和,没有因为他们是外地来的,让他们有什么不适感。遇到的一些来买煎饼的人,很多是像他们一样来自外省,河南的、陕西的、山西的、四川的、湖南的、东北的,还有山东老乡,有的是二汽建厂时来的,有的是丹江口水库建设时来的,有的是大学分配来的,有的是来做工的。大家在等煎饼时聊上几句,时间久了,都像亲人一样,就是不买煎饼,见面也打一声招呼。正巧此时生意不多,她谈起大女儿现在石家庄读大学,在十堰出生的儿子一会儿就来对面的郧阳中学参加高考。她是既陪孩子来考试,又不忘自己的生意。我祝愿她的孩子考试顺利,梦想成真。她表示了感谢,并要请我吃一个家乡的煎饼。我站在煎饼摊边上,闻一闻家乡煎饼的味道,听一听故乡人的乡音就已知足,不愿再去唤起对母亲的思念。
那时啊,母亲就是这样起早贪黑,晚上推磨,早晨天不明就开始摊煎饼,四合院里弥漫的柴火和煎饼混杂的气息,是一辈子不忘和闻不够的。我们在雾蒙蒙的晨光未曙中去上学时,母亲已摊了一大半煎饼。薄薄的一张张如纸的煎饼摞起来已有我们的小手一搾的高度。母亲叠上一个煎饼,新摊的煎饼又脆又甜,还带着烫人的热。她一个人又烧火又摊煎饼,从来不让我们插手摊煎饼的事,不让我们耽误了上课读书。
那时候,家里没有钟表,母亲只能凭借着听鸡叫了几遍是什么时辰来约莫着起床干活,听错了鸡叫几遍,摊完了煎饼还不天明是常有的事。所以,现在算一算时间,也就是母亲刚推完磨的工夫。她白天还要到生产队里干活,一天天都是这样,是怎样的勤劳忍耐呀。母亲从来不怨不叹,这里的煎饼刚摊完,又得给我们准备早饭,还得煮好猪食喂猪,把鸡窝子的石头挡板打开,放出鸡来,撒上鸡粮。她忙完这一套,我们兄弟4个狼吞虎咽的一顿饭,饭桌上像“残局”,基本什么菜也没有了。母亲很多时候干吃一个煎饼,收拾好饭桌,然后又要去生产队里劳动。
那时啊,我们不懂,为什么不给母亲留些饭菜。母亲就是一同吃饭时也是很少夹菜,看着我们大快朵颐的样子,她从心里知足和开心,那是无私谱写的最深情的母爱。
可是,如今再也吃不到母亲摊的煎饼。看着这位老乡,也像我的母亲一样,含辛茹苦,在她儿子参加高考时,还早早地出来卖几张煎饼。看着她娴熟地把杂粮糊子摊在饼鏖子上,抹平整,然后熟练地磕上一个鸡蛋,问是否放配料和辣椒,那样谦和自然,让人吃一个煎饼的同时也感觉到如沐春风。
清晨的阳光洒在了郧阳中学门口高考考场点的横幅上,每个母亲的翘首期盼里有期望,有焦虑,那是爱的隐忍和温暖。
我看看那位老乡,她不用喊一声声带着乡音的“煎饼”,她心里默默的爱和祝愿,都藏在她手指粗大的关节和发丝中已经出现的白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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