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志海

父亲去世时我年仅3岁，对他的容貌完全没有印象，但从我记事起，常听叔伯们讲起父亲——一个养马、驭马高手。他们聊到父亲的往事时无不眉飞色舞，生动的场景竟如放电影一般活灵活现在我的眼前，使我有亲历现场之感，以至于时隔多年仍清晰如昨。

那时候父亲还没成家，买了一匹青灰色的高头大马跑活路。此马性烈，当原主人解下缰绳交给我父亲时，它立刻挣脱缰绳，撒开四蹄向前狂奔，随后前蹄跃起，后腿紧绷，向追赶而来的父亲扭头打了个响鼻，继而引颈长啸，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旋即，只听“啪啪”几声脆响，牛皮马鞭在青灰马的背上快速弹跳着。青灰马抖抖身躯，棕毛立刻倒竖。父亲扎起马步，把食指和拇指含在嘴里，吹出口哨，接着搬来大石头踩上去，纵身跃上马背，顺手在马脖子上系了个铃铛。

那马的响鼻更重了，跳前蹄，跃后腿，头颅来回摆动着，脖子上的铃铛响个不停。

父亲又是几记响鞭，并拉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肚，一声“驾”字吼出，那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它被彻底征服了。

父亲爱马疼马胜过爱自己，炎炎夏日每天都要陪马到河里洗澡，不曾想因此救下一条人命，也成就了一桩姻缘。

那天中午，别人还在午睡，父亲和他的马到一个叫二道沟的河段戏水。上岸后，父亲把马牵到树荫下吃草，自己则光着膀子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二道沟河岸边有一家姓胡的，这天家中只有姐弟俩，姐姐十八九岁，弟弟八九岁的样子，在门前井台边玩耍。突然，弟弟一不留神，“噗通”一声摔进井里！姐姐吓得面如土色，带着颤抖的哭腔连呼“救命”，说时迟那时快，打西边窜出来一个光头小子，二话没说就纵身跃入井中。

水井边迅速围满了人，大伙皆伸着头往井里看。有人叫道：“小伙子，井水凉啊，你找到人没有？”

“找到了，快把我拉上去！”

井口伸下来一根又长又粗的草绳，众人七手八脚把他俩拽了上来。

“赶紧人工呼吸”“快掐人中”“快做胸压”……农村人手多，办法杂，折腾了好一阵子小孩还没反应。

姐姐慌得几乎要晕倒了。喘着粗气的光头一声口哨，青灰大马哒哒哒跑了过来。

光头说：“快把这娃抱到马背上墩一墩，兴许就醒了！”

“快，快！”众人把溺水的男娃抬上马背。

在光头的口令下，那匹马轻跃前蹄，向前蹦跳了几步。奇迹出现了：那个落井的男孩从嘴里喷出一口水来！人们赶忙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掐人中，不一会儿，小孩就睁开了眼，醒啦！

小男孩的姐姐双膝跪倒在光头面前，连连磕头，口中不断地说着“谢谢”，哭成了泪人。有人去哄她，她不起来。光头看着她乌黑的头发，梨花带雨的面容，蓦地害羞起来，也不好意思去拉她。

有个老头问了光头的名字，打听他成家与否。光头说他叫徐龙江，是个单身汉。

老头说：这娃是个好人，给你说个媳妇吧。你看她行不行？说着把手指向跪着的那个女孩。

后来，光头便成了我父亲，那女孩就成了我母亲。

可叹的是父亲和母亲没能相伴到老，父亲刚刚四十岁出头，便被病魔夺去了生命，撇下了年轻的母亲和年幼的我。那是1988年冬月，也是一个龙年，那年我3岁，如今我39岁。

每逢清明上坟，我总会把父亲这些往事讲给孩子们听，教导她们要像爷爷一样做个正直善良的好人。我想，天堂的父亲肯定还在洒脱地养马，听见我的话必然会跃马扬鞭，得意地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