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荆陵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清明。转眼间，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30年。

1957年，17岁的父亲从湖北省地质学校毕业，被分配到郧县（现郧阳区）绿松石矿担任技术员，开始了找矿的职业生涯。直到今天，我都感到不可思议：一个来自江汉平原的17岁少年是如何快速地适应山区的饮食、气候和工作环境，深深扎根下来的？上小学时，每年暑假，我都会到矿上玩。父亲总是从一个矿井到另一个矿井，早上和工人一起穿着厚厚的的棉袄进洞，晚上和工人一样，脸上糊得黑乎乎的，从矿洞出来。他总是让我拿着饭票自己到食堂买饭吃。遇到洞井有透水和塌方的情况，通常都要很晚才能回来。每次我笑话父亲的脸上又黑又脏，他总是骄傲地说：“别小看这些石头，可以给国家创外汇呢！”

寒来暑往，在父亲的一生中，大半时间都用来找矿。后来离开了绿松石矿，父亲又开始了找金矿的工作。每次从乡下回来，他都背着一大包石头。每一块石头都用白色的小布袋装着，上面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标记。后来听说在郧县五峰等地发现了金矿。那时候都是公社书记进城卖金子，好客的父亲总是接他们到我家吃饭。我们几个孩子都想看一看金子是什么样的，可每次一开口都被父亲教训：“国家的金子不能随便看！你就想象金子跟苞谷糁差不多！”公社书记卖完了金子，顶多给我们看一下金子换的粮票、油票、布票等，然后带着一脸的骄傲回去给社员们分票去了。

1991年，我结婚，父亲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想要一枚金戒指。父亲掏出自己攒的500元钱，带我去县里的黄金公司买金子打戒指。黄金公司经理听说后大笑不已，笑我父亲当了4年黄金公司的经理，居然自己没买一点金子，我也笑父亲，父亲说：“国家的金子哪能随便买！”

我上大学的时候，父亲被调去县日化厂当厂长。暑假回家，我都没见到他。为了厂子扭亏为盈，他整天住在厂里。过年回家好不容易见到他，他兴奋地说：“今年厂子不仅扭亏为盈，而且每个职工还分了20斤猪油！”许多年后，遇到厂里的熟人，他们还说起这件事，高兴不已。

1992年，父亲连52岁的生日都没过，就因病逝世了。我不知道父亲的生病和他早年的拼命工作有没有关系，但父亲的一生是忘我工作的一生。他的口头禅就是：“献了青春献终生，献了终生献子孙。”对于郧阳这片土地，他倾尽了毕生的热血。1988年，我大学毕业。当年毕业分配，国家有政策，父母扎根山区30年，子女可以留在武汉。可父亲坚决要求我回十堰，说的还是那句口头禅。

曾经有人跟我开玩笑说，你爸爸在矿上工作过，就没给你们买一疙瘩绿松石？可我知道，他们这辈人，骨子里觉得连他这个人都是国家的！更别提以权谋私了！

父亲的一生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物质财产。可30年过去了，父亲的这些话常常萦绕在我的耳畔，它让我觉得，父亲并没有走远！

今年清明去给父母上坟，看到父母的坟头上青草如茵，我想那应该是父亲欣慰的目光吧！

作者单位：郧阳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