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莽

成伟的散文集出版了，书中收有他写我的文章，也有我对他的祝贺。他说从几十本样书中抽出一本寄我，我让他别寄，给我看电子版就行，省一本送其他朋友。他说看电子版伤眼睛，我的眼睛已经玻璃体浑浊了，我却说了我的办法，把要看的文字下载在手机里，按朗读键让它读给我听，一边喝茶一边听单田芳说书，很享受的。他就不再说，我以为他同意了，其实我这个“省”字除了省书，还有省钱的意思，从上海到北京，顺丰快递一本书要二十块多钱。我是过来人，曾经历过有人要了书去，向人显示完了假装丢失，害我赔了书和运费两个来回，还折面子。

但我还是收到了快递，此时我正用手机收看《文学自由谈》与上海读者的见面会，成伟是主持人，直播间里超过30万人在看他们聊天。他对这本天津刊物的主编狄青说，这是他五年前第一次发表作品的省级期刊，万分珍惜。这句话在一千二百公里以外感动了我。有些作者不是这样，他们会在成名后的简介中修改处女作的诞生地，把最响亮的作品转嫁给最响亮的刊物和人，或者用手指头敲着太阳穴说记不起了。如是耶稣，准不承认诞生在冬天的马圈里。成伟不是，即便他日后在不少有影响的杂志发表了作品，他依然按时间顺序把《文学自由谈》排在发表期刊的首位。当然，四十一岁的《文学自由谈》已是国内独树一帜的名刊，在上面发表作品是作者的福分。在这本散文的结集中，成伟有多篇作品发表在这份漫谈的、自由的、文学的刊物上，现在集中读来，感觉依旧。

比如，还有《百花洲》《散文海外版》《天津文学》《山西文学》《散文》《山花》和《美文》等等，这些与他走上文坛有缘的刊物（他频繁发文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和香港《大公报》等海内外大报暂不在本文特别讨论范畴）。当时随缘而发，结集后才发现几乎全是关于汉江，关于汉江边上的故乡，于是取名《汉江向北故乡向南》。它像一个游子离开家乡以后回望家乡的呓语，梦到哪里写到哪里，忆到哪里也写到哪里，没有潜心的结构和布局。人若是在家乡，可能也会有这本书，走出家乡又回到家乡，可能还会有这本书，但是叙述的方式和内容或有不同。唯有漂泊在外长年未归的游子，因思念时目无所睹，手不可及，写起来才会有这样的一番滋味上心头。一切都是在过去的时间里进行，一个人，一件逝去的往事，一道童年爱吃的粗糙的食物，他都舍得把四十年的积累都用进去。用完了，没有了怎么办呢？没关系，人还活着，事情还在发展，好吃的东西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民间打捞出来。生活完全跟得上文学的步伐，反倒是文学一不小心就被新的、复杂而真实的生活抛在身后。

也没有做特别精确的分类，只是以那条江边有关家乡的人事为核心，称书的主人公就叫故乡，文体和风格粗看一律，再读花色品种却多得很。除了卷一和卷二中大量规范的散文，写情的，如《给母亲送束花》；写景的，如《春蓼物语》；写吃的，如《故乡面记》；写喝的，如《郧阳黄酒》，他都写得兴致盎然，津津有味。另有一些散文还具备了小说的特性，如《姑爷》；一些散文露出了杂文的锋芒，如《物极必反说》。这类现象，预示着他未来的创作并不回避新的文体的尝试，也不必回避，无论转型还是兼顾，缘分到了，就该顺理成章，不必听别人的吩咐把自己吊在一棵树上。他曾有过记者的经历，新闻的敏感自然能打破书斋的沉静，因此有了《为汉江存储记忆的人》；他还做过电视主持人，《三槐琵琶吟》是他一路追随镜头才思飞扬的解说，《四十不惑》则更像一场大型庆典中的灿烂雄词，给人鼓舞，令人激动。在这本书中，这类散文焕发出了另类的光彩，较之纯粹的情景散文，它们有着更为丰富的社会内容和思想价值。

再谈一点成伟散文中的小说迹象，刚才谈到的《姑爷》之外，还有他写童年校园的《蓼地惊梦》，写家乡昔日的《余家坡》，写差不多是乡下中学教师列传的《青山长青》，写甚至已有了虚构性质的《童真纪事》，里面当年的二哥和娇娇，今天的川川和豆豆，那一系列能够说话和走路的生灵稍加点染，便是读者眼中的小说人物。曾听只会写静物的人为自己壮胆，称小说是所有文学形式中最低一等，这是跟着汉代的班固瞎起哄，岂不知他们兄妹所撰《汉书》中的人物之多，之活蹦乱跳仅次于《史记》，那恰是小说的第一手段。中国四大名著无一不是小说，再加四部仍是小说，再再加四部它还得是。小说情景交融，择其人物不甚突出者转而投给散文刊物，庶几是一篇散文佳作。

随身携带的故乡，是说他像八十年代的中国青年，把故乡穿在钥匙链上，挂在皮带环上，身在何处，“哗啦哗啦”带到何处，进门用它开锁，夜里做梦丢了，醒来汗流如洗。家乡的汉江水被人调走，他恨不得把黄浦江水调回去，不许旱了郧阳的苞谷。这是一个真正热爱家乡，也乐于援助乡亲的人，近年就我亲身闻见，他陪前辈作家重走文学人生路，见书中《四十不惑》；帮家乡老农办艺术馆，见书中《为汉江存储记忆的人》；为残疾女作者，疏通关系，改善环境，见书中《青山隐真玉》。人说文章力透纸背，他的文章却常被赤诚的泪水湿透。因为年轻，腿脚又好，跳出水井见到天地之广阔，不与青蛙相轻，反要把伙伴们拉出井口，共同成长和进步，每一阵清风吹来，都在一千二百公里以外遥相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