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淑媛
消息是在傍晚抵达的,我正对着台灯下晕开的化学题犯困,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接着 QQ动态就像炸开的雪球。划过那些欢呼的留言,窗外正暗下来的天色里,雪已积了厚厚一层。空调开着暖风嗡嗡作响,这一刻的寂静因此显得格外空旷。忽然想起张岱《湖心亭看雪》的开头:“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三百多年前那个冬天,一场雪也是这样,静静地、不由分说地覆盖了他的世界。而此刻,我的雪飘过头脑风暴,落在了二十一世纪一个中学生的书本上。
楼下的小孩们已经开始尖叫,零星的雪球划过暮色。这热闹是他们的,我的记忆却抢先一步,回溯到几个小时前的学校:那时雪下得正大,课间、走廊和操场都翻涌着骚动,大家用手心将白色拢成一颗颗球。那时我们谁都不知道,几个小时后,这场雪会化作一封意外的请假条!此刻的喧闹与那时隐约的期待隔空呼应,而张岱的雪,始终静静地下在所有喧哗之上。它下得那样专注,以至于覆盖了朝代,覆盖了悲欢,只剩下“上下一白”的亘古苍茫。
手机又震动一下,是好友发来的照片。画面有些模糊:窗台上堆了个歪扭的雪人,插着截尺子当手臂。背景里,居民楼的窗口都亮着,像无数双温热的眼睛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恩典。我想象此刻若从高处俯瞰,这城市会有很多这样亮着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盛着一点因雪而雀跃的心事。而张岱不需要俯瞰,他的视野是平铺的:“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我们的欢喜是具体的、奔涌的;他的寂静是苍茫的、溶解的。可雪是一样的,它平等地降临,让痴者各得其所。
私以为,这场雪最慷慨之处是它赐予的“白”。期末考试的日子原本是密不透风的,像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边缘都挤不出一点喘息的空间。而现在,整整两页日历被雪轻轻撕去,留下干干净净的、可供发呆的留白。张岱在湖心亭中与金陵客同饮,“强饮三大白而别”。他的“白”是酒、是雪,是生命里不得不一饮而尽的清醒与孤独。我的“白”是摊开的作业,是突然多出来的四十几个小时。我们被不同的事物驱赶到雪的深处,却在某一刻,共享了一种奢侈:在时间的洪流里,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白色的停顿。
夜深了些。对面楼群的灯火渐次熄灭,雪地反射着朦胧的灯光,世界进入梦境。狂欢退潮后,那种“人鸟声俱绝”的静蔓延开来。我关了台灯,转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张岱当年“强饮三大白”,将彻骨的清冷和着无边的白饮下。他在白中看见的是什么呢?也许是苍茫,也许是历史散场后天地重归素颜。而我在这白中,看到的是期末考暂时后退的地平线,是少年时光里难得的空白。慈悲的雪啊,它赐予我们惊喜,它平等地覆盖了一切——明代的亭台与今日的高楼,遗民的孤舟与学生的书包。张岱的雪下到了今夜,它不说话,只是下着。但每一个站在雪中的人,都听见了。明朝的遗民听到了更迭,今夜的学生听到了自由。
彻骨冬雪今又是,换了人间。于是我翻开一页空白,想写些什么。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只留下两字: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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