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英

房县老年大学前面的道路两旁，栽植了高大的银杏树。平时看起来不那么起眼，我每周两次去上课，甚至都没有注意过她们“姓甚名谁”，以为就是一般的绿化树。直到前些日子，秋风将她们的叶子一点点晕染成金黄，有些叶子飘落地面，我才惊喜地发现，原来她们是珍贵的银杏树！

这中国特有的古老树种，国家一级保护野生植物，这被称为鸭掌树、白果树、“公孙树”乃至“帝王树”的银杏树，是如此的低调谦逊、内敛沉静。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她默无声息地站立在这里，朝迎晨曦，暮送夕阳，风吹雨打，岿然不动。满树繁密灵巧的扇形叶子盈满绿意，昭示着她们蓬勃的生命活力。

她优雅地站在这里，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岁岁年年，不发一言，不改其性。谁能想到，在她的体内竟藏着亿万年前的生命密码。她的祖先经历过石炭纪、侏罗纪，陪伴过恐龙，还经历了极具毁灭性的冰川运动，是冰川时代幸存下来的树种，素有植物界的“活化石”之称。

如此顽强珍稀的银杏树却一点儿也不张扬，不管扎根深山荒野，还是移栽庭院路旁，她们从无怨言，总是默默向下扎根，用力向上生长。她就像一位看惯世间风云变幻的老者，无论环境如何变化，都不惊不惧，不喜不忧，坦然面对。至于有没有人关注她，她根本不在乎。

直到秋意日渐深浓时，她的叶子才开始一点点变黄，一片片飘落。然后，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万千绿叶忽然全部化身为无数只金色蝴蝶，在微风中振翅欲飞。

当秋日温暖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她那高大的圆锥形树冠愈发显得华丽灿烂。凝望着这两排金光闪闪的大树，我感受到了一种震撼人心的美，那么豪华盛大，那么不可方物！

一阵风吹来，片片银杏叶如蝴蝶般翩然起舞，在空中旋转翻飞，飘然而下。她们是那么淡定自若、安静从容，落在地上时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却给地面铺上一层金！我拾起一片落叶细细端详，但见叶脉清晰地从叶柄处呈放射状散开，线条细柔均匀，形成一个弧度端正圆润的扇面。对着阳光我微眯着眼睛，用食指和拇指轻捻叶柄，玲珑精致的小金扇便在光影中转动起来，熠熠生辉。“好美！”我忍不住赞叹道，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词。

轻轻抚摸这薄而微凉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银杏落叶，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即使生命陨落，也要以最美丽的姿态。

也许这就是银杏树用两亿多年漫长的时光积淀下来的生存智慧，也是她留给世人的生命密码——顺其自然。既然寒冬终究要来，叶子终究要落，那么就不必惧怕，而应以一种近乎奢侈的美丽，从容轻盈地飘落。

飘落，不是衰败，而是生命的最后一次飞扬、最后一次舞蹈、最后一次美丽盛放！她不是被迫匆促、狼狈地坠落，而是自然而然地离开。离开不是放弃，而是为生命积蓄能量，是为来年更好地生长！

正因银杏有着如此贵重的品质，词人李清照才对她称颂有加：“风韵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橘可为奴。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

这不禁让我想起一些人来。那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微笑的人，那些把苦难酿成诗、把岁月酿成酒的人，那些“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人，那些历经磨难却豁达通透、眼里心中“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那些头可断、血可流却信仰不灭的人。他们都是把生命活到极致的人，即使在最后时刻，也要高扬起信念的旗帜，彰显生命的风骨与尊严！

来路值得，生命无悔；即使陨落，也要以最美的姿态！这就是深秋时节的千古银杏以其一树灿烂、一地金黄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