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煜琳
《丹水词典》是普玄老师的全新力作,也是我读过的首部“以方言为切口、以词典体为结构”的非虚构作品。
我读着里面的故事,时而笑了,时而莫名感动。我把书正着读,反着读,隔两天再重读几章。书中似乎有一层弥弥漫漫的东西,似乎从哪都可以读,怎么读都不厌,尤其是《元气》和《兑水》两章,于我别有一种魔力。
先说《元气》。品读普玄老师的作品,我得出了一种阅读直觉和经验。元气不单是人们熟知的体力,各行各业的人,应当都有自己的元气要“守”。譬如写作者。很多作家老师曾说,写作和挖地种菜一样,都是力气活。一是作家和农民一样,不要怀有优越感;二是写作需效仿农人耕种,踏踏实实,不可好高骛远。但今日看了普玄老师的书,我忽觉这话应当还有第三层含义:守静与寡言。
创作者的元气,不在于使出多大的蛮力,而在于心气。心气浩荡,文章格局自会开阔;心气充盈,文字便有奔涌之势。反之,心气涣散单薄,文字便会如同煮烂的面叶,瘫软稀碎。所以,写作者守静,和工人守护身体的元气同等重要。唯有安守静境,精力与心气才会向内收拢,在心底、脑海深处扎根。所谓寡言,便是不轻易泄去心气。
守元气,喝开水,这是我从《丹水词典》读出的两大生存智慧。可水该如何喝?“兑水”又蕴含怎样的道理?
“兑水大体上是指一个人拿着开水瓶朝杯子里或碗里倒的这一套动作。”这套简单动作藏着几多深意,坦白说,我如今只读懂一半。这一半,便藏在文末蔡铁匠的一番话里:“打铁的窍门在哪儿?再硬的铁,它总怕炉火,炉火要旺,要几百度、一千度,铁就变软了,也会变成铁水,这时候你想要什么形状就是什么形状,这就是金生水。还有一种金生水,秋天是金,冬天是水,一个生一个;你要长力气,你得找到生你的东西。”
此处为什么会用“生”而不是其他的字?我以为“生”字,正是第一眼便告诉人们,这是一种“软的”“静的”“稳的”柔力,绝非“硬的”“猛的”“急的”蛮力。而“找到生你的东西”,也道出一层要义:铁匠以烈火锻铁,以饮水养身,让体内元气生生不息。可创作者不必去烧炉打铁,那我们又该如何寻得滋养自己的事物?
我学着像蔡铁匠教王建坝兑水那样,好好喝开水。喝两口,静静思索;再喝两口,细细回味。滚烫的开水要稍作等候,小口啜饮,谨防烫伤;温热的开水也要慢饮,切莫呛咳……望着杯中袅袅升腾的水汽,心中豁然通透:水中藏气,气中含水,水是有形之气,气是无形之水。
弥弥漫漫的水汽扑满我的脸,蒙住我的眼镜。我好像忽然读懂书里那层“弥弥漫漫”的东西了。我仿佛站在丹江口大坝施工一年后,人们截流的坡上;仿佛亲耳听到长江溃口时那地动山摇的轰鸣。我还感到那因筑坝蓄水使乡民化为移民、又困扰大柴湖移民多年的水,此刻正从书中漫到了我的脚边……
我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袅袅水汽缓缓消散、归于平和。蔡铁匠所言不虚:人要寻得滋养自身的本源力量,让元气与水汽相融相济。筑坝拦水、挑土固堤、烈火熔铁、水汽升腾,世间种种成事之道,皆是调和之理。调和从不是硬碰硬的对抗,也不是无底线的妥协,而是刚柔并济、张弛有度,是人与自然、人与万物的共生共息、相互成全。
我再次翻开《丹水词典》继续阅读。这本书不只是一段历史的客观记录,是一位真诚的生命体验者半生沉淀的感悟,更是库区移民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倘若要找一样事物来比喻这本书,我想,那便是一杯白开水。大口饮下也好,慢慢细品也罢,皆能有所收获。
(作者系湖北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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