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海燕

秋阳像一位慷慨的老友，将最醇厚的一抹金，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乡村的土地上。风里，开始掺杂着干燥而喜悦的谷物香气。又到了收玉米的季节，地里的玉米秆，像列队的士兵，擎着一支支饱满的火炬，等待着人们去检阅。前不久，我和大哥回到房县九道乡老屋，收获了他亲手种下的玉米。

剥开层层叠叠的青纱帐，露出颗粒饱满、排列整齐的玉米棒子。它们或金黄，或橙红，像一颗颗凝结的宝石，闪烁着丰收的光芒。这，便是乡村餐桌上最寻常也最珍贵的“苞谷”。而由它衍生出的另一种形态——苞谷糁，则更像是一首被岁月磨碎、更为悠长的田园诗。

苞谷糁，也称玉米糁。它不是玉米最光鲜的模样，没有鲜食玉米的清甜水嫩，更没有爆米花的蓬松香脆。它只是玉米脱去坚硬的外衣，经石磨或机器耐心碾碎、研磨后，呈现出的粗粝而朴素的形态。大的如小米，小的似粗沙，捧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

在我的记忆里，苞谷糁总与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相连。每当新玉米收下，母亲便挑出最饱满的籽粒，在院子里晾晒几日，再让我们送到村头的加工坊。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金黄的玉米粒化作一袋袋散发谷物清香的苞谷糁。那时候日子清苦，白面和大米是稀罕物，这一袋袋金黄的苞谷糁，便是我们早餐最坚实的依靠。

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屋的厨房里便升起袅袅炊烟。铁锅里添上水，待水将开未开时，母亲抓起几把苞谷糁，均匀撒入锅中，同时用筷子不停搅动，防止结块。火候要不疾不徐，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熬出米油，熬出黏稠，熬出那股钻入心脾的粮食本香。一锅好的苞谷糁粥，色泽金黄，质地浓稠，入口顺滑，回味甘甜。它不像白米粥那般清淡，也不像小米粥那般细腻，带着独特的颗粒嚼劲，那是土地赋予它的筋骨。

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苞谷糁粥，再配上一盘农家小炒，一顿简单却丰盛的早餐便成了。暖流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再蔓延至四肢百骸，足以抵御乡村清晨所有的寒意。那时我们不懂什么营养，只知道吃下它，身上就有劲儿，下地干活不觉得累。

如今，生活好了，餐桌上的花样多了起来，山珍海味不再稀奇。然而苞谷糁并未就此退场，反而在人们追求健康饮食的浪潮里，焕发出新的生机。我们渐渐懂得，这看似粗糙的食物，实则营养丰富。它富含膳食纤维，能促进肠胃蠕动；含有多种维生素与矿物质，是天然的“长寿食品”。它不再是贫穷的代名词，而是回归自然、返璞归真的生活态度的象征。

可无论被赋予多少现代健康光环，在我心中，它最动人的滋味，依旧是那份与乡土、亲情紧紧相连的记忆。每当秋风再起，金黄的玉米堆满院落，我总会想起母亲熬粥的身影，想起氤氲着谷物香气的厨房，想起一家人围坐桌前，喝热粥、话家常的温馨光景。

苞谷糁，它不只是一种食物，更是一段被磨碎的、金黄色的岁月。它以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最珍贵的东西，往往藏在最平凡的生活里，等着我们细细品味、好好珍惜。

又是一年收玉米时节，愿这金黄的苞谷糁，继续温暖每一个离家的人，慰藉每一颗思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