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辉
我骑着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赶路,忽然听到身后有骑车人喊我。我刹住车回头,才认出是大会校长。也许是分别太久,我心里似乎有许多话想对他说。望着他额头布满沟壑皱纹,脸上带着平易的笑容,我恭敬地邀他到我家喝酒,他满口答应。我们骑车刚走一会儿,他却不见了踪影,我急得大声呼喊……“乱叫什么?”妻子拍了拍我。我睁开双眼,原来方才只是一场梦中相逢。
大会校长,姓许,名大会,房县向湾人。他瘦高身材,年轻时当过兵,性格直爽,为人平易善良。转业投身教育事业,做了大半辈子小学校长。我认识他时,正是他从城关调回家乡何村小学担任校长的时候。
每年暑假8月下旬,镇上辅导组都要召开全镇中小学校长会议,先聘任校长,再选聘教师。我刚刚从学校毕业,既无社会关系,又缺乏教学经验,还不善于交际。到了校长选聘教师的环节,没想到大会校长当即站起来点名聘用了我。他说:“我就喜欢年轻人身上的朝气,谁都不是生来就会教书,能力都是锻炼出来的。”
我们学校是管理区中心小学,辐射周边五所村小,全区经常开展教研以及文体活动。记得有一次,大会校长带头讲授小学四年级数学公开课。评课的时候,大家纷纷称赞这堂课讲得好。我在肯定课堂亮点之后,直言指出教学方法偏单一,存在满堂灌现象。话音刚落,就有老师反驳我,说“看花容易绣花难”,指责我不尊重校长。我顿时面红耳赤,尴尬万分。大会校长见状,爽朗一笑,风趣地说:“小邓老师批评得好,课堂本就是遗憾的艺术。如果大家都只讲套话好话,回避存在的问题,那我们的听评课教研岂不是‘猴子捞月亮——空忙一场’。”听了他这番话,后续评课畅所欲言的老师逐渐多了起来。
大会校长有句口头禅:饭饱不思家。他在管理学校食堂时,多次到辅导组争取,终于调来一位手脚勤快、厨艺出色的炊事员。学校有几亩学农基地,租给本地讲诚信的农户耕种。每年秋收之后,农户会给学校送来几百斤糯谷。他叮嘱炊事员把糯谷碾成米,酿制黄酒、米糟。学校院墙内还有一亩多菜园,炊事员闲暇时就种上葱姜蒜、辣椒、韭菜以及各类时令蔬菜。每逢播种、收获的农忙时节,大会校长便带领全体教师拿起农具,铲地、栽种、浇水、挑粪施肥。大家出力流汗,说说笑笑,互相交流劳动技巧与生活心得。我也是从那时学会依照农时打理菜园,切身体会到农人耕种劳作的不易。
有一回,一位老师的家属中午在学校吃饭,桌上菜肴丰盛,众人举杯向他敬酒,高矮桌椅之间笑语融融。那位家属身处这般热闹温暖的氛围,感慨道:“你们全校老师就像一家人,在这里教书真是幸福!”后来辅导组领导到校检查工作,看到大会校长不仅教学质量抓得出色,食堂后勤也办得颇有特色,于是在校长工作会议上,大会校长多次受到表彰,学校也捧回年度考核奖牌。
乡村小学民办教师居多,每到下午放学,校园顿时冷清下来,住校的老师寥寥无几。我单身离家又远,便长期以校为家。大会校长家距离学校只有两里多路,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人都要靠他操持,骑自行车回家不过十分钟路程,可他每周只回去一两晚。那时候学校没有电视,文娱活动匮乏,大部分时间我是在灯下读书看报。寒冬漫漫长夜,大会校长生一盆炭火,陪我在灯下聊天、看报,下象棋。我棋艺不高,每每落败。他便变换玩法,陪我下跳棋,我偶尔也能赢上几局,心里暖暖的。在我心中,他不再是威严的校长,而是年长我三十多岁的长者与挚友,不知不觉我们成了忘年交。
我和大会校长一同愉快共事三年,从他身上学到许多东西。后来我外出进修,又调往中学任教,彼此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不久噩耗传来,一向身体硬朗的大会校长骤然离世,让人难以接受,彼时他还没有退休,心中满是遗憾。如今回想起来,我还欠他一份人情,愿大会校长在天堂幸福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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