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长明

太阳像个火炉，热浪一阵接一阵。

出城西往红塔镇双溪村、沙坪村，村道两旁都种植着大量的长寿菊，虽然太阳的炙烤让它们看上去不那么光鲜亮丽，可密密匝匝地挤在路边还是很让人欣喜。车跑在路上，如同在花海徜徉。

强烈的阳光下，我闻到了浓郁的酱香，一户农家院子里高高支起的一个瓦盆，那应该是在晒黄豆酱。那一刻，我想起母亲做的黄豆酱，味蕾也被激活，好像又回到儿时用手指蘸酱往嘴里送，享受满口咸香。

每年到伏天，妈妈都要拿出几十斤自家种的黄豆，倒进簸箕细细甄选，这个很有技巧，通过颠、抖、晃几个小小的动作，就能让颗粒饱满的黄豆掉进竹篮子里面，而那些破了的、生虫的和土疙瘩则留在簸箕里面。最后清洗多遍，直到洗黄豆的水变得清澈，再把豆子浸泡在水里。当黄豆吸饱水分，变得白白胖胖时，就放到甑子里面蒸。等黄豆变得软烂，再取出平铺在晒席上，自然晾凉后，又给它捂上一层薄被子，让黄豆与时间相约发酵。待到酱坯起丝、长菌、硬结，便说明发酵到位。这个过程需要靠望、闻、摸、捻等经验来掌控温度和发酵程度，一切必须刚刚好。

酱坯发酵完成，妈妈会用手将酱坯搓碎，等一个好天气开始晒酱。一大早将酱坯放入陶盆或陶缸，加入一定量的食盐，再打出凉悠悠的井水倒入酱盆，水要一次添足，因为酱的稀稠也取决于水的多少。剩下的任务就交给阳光和时间，经历太阳的暴晒，酱会进行二次发酵，几天过后微风就会从酱缸中带出淡淡的酱香。

农村晒酱是有讲究的。既是晒，就有翻动的过程，而翻酱必须早晨进行。翻动的目的是让底层的酱晒晒太阳，这个操作不能在中午进行，不然酱容易发酸。翻酱还不用铁勺等金属类工具，因为酱用盐比较多，会腐蚀金属，且会败酱的味。方才那户农家，酱盆上面搁着木头的小叉，就是用来翻酱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果酱还没晒熟，而酱又比较干稠，妈妈会用刀在粗大的椿树上割几块树皮，洗净后加水熬煮。熬出的水很特别，一是有香味，二是颜色呈酱红色。次日清晨兑入酱中，搅匀相融，再交由日晒慢慢酝酿风味。

酱坯经过一二十天的暴晒，酱香渐渐地浓郁起来。此时园子里的花椒也熟了，阳荷也饱满了，黄瓜、菜瓜、苦瓜也挂满藤蔓。这个时候妈妈会将它们清洗干净，晾干水分，连同大蒜、黄姜一同埋进酱里，伴着酱料继续日晒十余天，鲜香入味的酱菜便做成了。

过去物质比较匮乏，一缸酱就是一年生活的调料。晒酱的过程也是我解馋的过程，放学回家会站在酱盆边，挑出里面晒的花椒放到嘴里，又咸又鲜又香又麻的滋味充满口腔，想起来就口舌生津。

晒酱过程费心费力，晴天的早上要翻动一次，天气不好的时候要注意防雨，因为酱一淋雨就会发酸，还会长蛆虫。为了防蚊虫，有条件的会用一块玻璃盖在盆子上面，没有玻璃的会用竹子编个圆框，粘上蜘蛛网放在盆子上面，还要备个斗笠，在下雨天给酱遮风避雨。

时光自有馈赠，勤劳方能丰盈。过去一切都是自给自足，晒酱就是一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过程。现在条件好了，酱也可以在超市买到，晒酱的农家也越来越少。

微风又携着酱香飘了过来，这是我熟悉和喜欢的味道。又闻酱香，又想起妈妈。